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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3月30日 星期二

聽說


你從時代週刊上的得知,沙塵暴大規模從中國大陸襲往台灣。

『你們那邊天氣好嗎?』朋友在信上問。『台北的天氣糟透了。』他說。

漸漸都是聽說。奇摩新聞報導,無論是總統出訪、貓纜復駛,你會看進眼裡,卻讀不進心裡。沒有那些數字週刊、水果日報、有線頻道的日夜新聞轟炸,太平洋那一端的頭版頭條,跟大西洋濱的參眾兩院投票,一樣遙遠,比不過家裡的柴米油鹽。

『我們這裡天氣變暖和了。』

兩星期前,舉國時鐘往前撥一小時,60分鐘憑空消失,太陽變成晚上7點半下山。出門短袖短褲不嫌冷,車門緊閉會被輕易曬成烤箱。你聽說北方的愛荷華州、達科達州,因為春雪融化釀成水災,但這裡的小溪潺潺,帶著綿綿細雨乖乖流進密蘇里河。幾百哩外的北方畢竟艱難。

你煮了一鍋牛肉湯,夠拿來拌幾頓飯,炒盤空心菜、配個荷包蛋,算是週末特餐。聽說城西的超市賣的牛肉品質比較好,但下班開車不順路,始終沒去。你還聽說這幾天是『逾越節』,猶太家庭會像慶祝感恩節一般,全家團圓聚餐,有友人邀請你,但地點在聖路易,開車來回就是四小時,隔天還要上班,只能回信婉拒。

有空出去走走吧。你聽說南方的奧蘭多是童話王國。迪士尼樂園裡彼得潘和白雪公主共舞,環球影城讓史瑞克和魔鬼終結者成為好朋友。你聽說那裡每晚都有花車遊行、絢爛煙火。雖然聽說機票價格不斐,你還是決定前往一探究竟。

你走進米妮的粉紅小屋,加入歌舞青春的歡迎隊伍,坐上一遍又一遍的雲霄飛車,不設防地讓海盜船從山巔墜落河谷。王子和公主牽手高唱『夢想都會成真』,米老鼠揮舞魔杖戰勝巫婆。永遠是充滿歡笑的音樂,可愛討喜的卡通人物,溫柔真摯的歌聲。是的,不只是聽說,這些已在眼前。

『我在這裡,一切都好。』

你聽著迪士尼的音樂CD,把烘乾的衣服一件件疊好,哈密瓜去皮削塊成為水果盤。聽說兩星期後鄰鎮會有管弦樂團演奏,消息來源說『反正是莫札特的什麼』,可是邀請函上的曲目卻是布拉姆斯G大調協奏曲。你在考慮值不值得花20塊錢門票、10元油錢,來趟不確定的古典樂之旅。

明天天氣預報:晴天,降雨機率0%。記得要去超市買鮮奶和吐司麵包,水果也快吃完了。

你聽說,華府的櫻花節開始了。

2009年12月18日 星期五

筆跡


郵戳蓋了一半、沒寫寄件地址的信封,拆開一看,原來是耶誕卡片。

直看到信末,才知道寄來的人是你。

筆跡,我竟已認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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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墨、潤筆、洗硯。

查字典、讀成語、爬格子。

我的求學生涯,在宣紙與稿紙中度過。寫字,是如此天經地義的事情。

那是『每日一字』國樂演奏裡,張炳煌老師鐵畫銀鉤寫出難字的時代。學校川堂公告的消息,必定由書法最優秀的老師或校工撰筆。沒有華康字體、自然輸入,硬筆字寫得端正漂亮,作文、報告,就先勝了一籌。

在那本筆記裡,我認識了你的字。我先學顏體、後學歐陽,你練的似是柳公權。若說我的字靈活不夠,呆滯厚重,你便是飄逸有餘,沈穩不足。然而,無論是我倆誰的筆記,在同學眼中,都已是賞心悅目之極。

正合了『字如其人』這句話,我就如所屬的山羊星座,是打落凡塵的生靈、雙腳在土裡深陷輪迴,你卻是水裡悠然自得的魚,不耐約束只想瀚海遨遊,每一天都看作是重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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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中文的故事,多年前的書劍恩仇。醫院,則是英文的修道寺院。沒聽錯?都說是白色巨塔,自然是修行之處。

在每天必須書寫的十餘本病歷裡,我用二十六個字母不停排列組合,由西向東寫出一串串疾病密碼、拉丁術語,就像是繕寫天竺經書。在電腦尚未竄奪病歷書寫的特權前,這十餘篇的英文短篇寫作,成為下班前必修的學分。雖然知道內容有天會被人讀到的機率,就像合歡山降雪一般稀有,墨水留下的印記,總是不敢放肆,像學生寫著印刷體般,盡力維持看得懂的筆下篇章。

隔行如隔山,這段時間,不曾再看到你的字,無論中文或英文,連隻字片語都沒有。幾封電子郵件,短得比歌詞還簡單。英文的,你說這樣電腦打得才順。

Yahoo或Google信件,是不講永字八法的,一撇一捺,名字只有細明或標楷。像是花兒失去色彩和光澤,液晶螢幕上我已讀不出字裡行間的生命。更多的失落,是錯字、同音字的無謂聯想,對病毒郵件的過度防備,還有垃圾信函的疲勞轟炸。

而我不禁感謝,還有那白塔修道院的例行晚課,讓我尚能揮灑,耗盡筆尖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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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這子午線之西,星條旗覆蓋之地,連墨水都無處可以滴落。著作是Word,閱讀是Acrobat,上班等於開機,關機如同下班。我該寫的,除了支票,只剩電話號碼、會議速記。

對了,還有耶誕卡片。

面對著買來的一疊卡片,提筆要寫下這麼久不曾寫過的中文,開頭還是不免用了Dear XXX。再來的方塊字,已經既非顏亦非歐,倒像是在畫圖,藻荇交錯。雖然難看,卻已回不了頭,無法再像當年一筆一畫精雕細琢,若刻意寫得工整,反覺得太過造作。

而如今,在多年後再度看到你的字,整片灑落的英文裡,還剩一隅縮著幾個繁體字,彷彿看得到當年的意氣風發,卻筆劃輕了些、連綴多了些,似刻意掩藏,想淡去這幾個字的背後,是生命旅程多風多浪的甘苦,還是漂泊四海難以為家的寂寞?

我無法逃避地想著,總有一天,所有的故事,會像認不出的筆跡一樣,從心上被抹去,就像洗淨了硯台、晾乾了羊毫,彷彿書寫從未開始。

或許,這便是你所嚮往的,重新出發。

2009年11月1日 星期日

林宥嘉「感官世界」--說謊


詞︰施人誠 / 曲︰李雙飛

是有過幾個不錯對象
說起來並不寂寞孤單
可能我浪蕩 讓人家不安
才會結果都陣亡

我沒有什麼陰影魔障
妳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我又不脆弱 何況那算什麼傷
反正愛情不就都這樣

我沒有說謊 我何必說謊
妳懂我的 我對你從來就不會假裝
我哪有說謊 請別以為妳有多難忘
消失真的不是我逞強

我好久沒來這間餐廳
沒想到已經換了裝潢
角落那'窗口 聞得到玫瑰花香
被妳一說是有些印象

我沒有說謊 我何必說謊
妳知道的 我缺點之一就是很健忘
我哪有說謊 是很感謝今晚的相伴
但我竟然有些不習慣

我沒有說謊 我何必說謊
愛一個人沒愛到 難道就會怎麼樣
別說我說謊 人生已經如此的艱難
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

我沒有說謊 是愛情說謊
它帶妳來 騙我說 渴望的有可能有希望
我沒有說謊 祝妳做個幸福的新娘
我的心事請妳全遺忘

2009年10月16日 星期五

秋天的寓言



沒想過會同時遇見你和他。

你像是太陽,總是熱情洋溢,笑容燦爛,他像是月亮,靜默發著微光,常讓人感受不到那份存在。也許就像太陽的光輝太沈重,讓人走不近身邊,也無法直視,反而月亮雖然不起眼,卻誰都可以自在觀賞,還有眾星相伴。

但是這只是表面上。你們都是不輕易露出廬山真面目的。

以為看不見,你是一泓深不透光的湖水,許多人總是站在湖邊遠遠看著,唯恐不慎墜入落得粉身碎骨。其實,只要願意弄濕褲子走進去,湖底是金沙遍地,湖水溫暖甘甜,旅人得以滋潤心脾,漁夫可獲魚蝦滿倉。總等不到一個勇敢嘗試的人,你也只好繼續用漆黑的保護色,來武裝寂寞。

以為看得見,他是一面潔淨無瑕的鏡子,迅速映照出另一個相似的自己,吸引著逐漸靠近的步伐,但是一旦過份投入,忘了界線,迎面撞上便是頭破血流,而那面堅不可摧的鏡子,發出的是心如鏡碎的重響,讓入侵者驚覺眼前始終是滿臉血污的那個自己。然而,只要保持著一小步,輕輕倚著,那鏡子裡的天使,便也會忠實的永遠被依靠著。

你和他,在寓言的旅程中相遇。

寓言裡,在他的鏡子前,有個不伐桂但伐月的吳剛,不管人來人往,以為只要堅持刀斧,就可以獲得鏡中的寶藏,可是十餘年過去了,看到的除了遍體鱗傷的身體,還是那塊無瑕的鏡面,就像住在地球,永遠看不到月亮隱藏不示人的那一側。

對著砍不破的鏡子,吳剛終於氣急敗壞,用力一甩,斧頭不慎掉入了你的湖水。為了伐月,不得不走入深淵,才發現竟有像太陽般的溫暖,由四面八方擁抱而來,湖水洗刷了臉上血污,清風帶走滿身疲憊。不禁想讓時空凝結,就像走到了宇宙的軌道焦點,再也不用公轉、自轉,因為這裡有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幸福啊。

當吳剛回頭,看著那銅牆鐵壁般的鏡子,曾是精疲力竭、嘔心瀝血的無數次斧鑿,在鏡上卻未留下半點痕跡。你的湖水映照著他的鏡後,空無一物,那反射的虛像原來就是痴心妄想的寶藏。空自執著,執著在空蕩蕩的自己,想用傷痕累累的痛苦,來換取鏡子的同情。

這一切,他早已看在眼裡,最懂得同情自己的,就是鏡中的自己。沒有隱藏,就沒有秘密;沒有秘密,就不會痛苦。他原原本本的呈現身邊每個人的真實,為何總有人愛搔首弄姿、或望鏡興嘆?他不會改變自己,也不會想改變旁人,要強顏歡笑、要算盡心機,任君選擇,他只呈現使用者想給自己的呈現。

然而現在他的鏡中,是如太陽燦爛的笑容,和你一樣的笑容。你試圖寵愛著這意外的訪客,驅趕你的寂寞。隨時注意自己的光熱強度,以免灼燙對方。從他的倒影,你看到前塵往事,化為解脫的恩典、領悟的淚光。這一刻,你在猶豫,是該卸下保護色的時刻了嗎?

不知不覺,下起了雨。他反射著雨,你承受著雨。潮濕的空氣裡,眼前、鏡裡都是一片模糊。聽見踏水聲音,離人的腳步漸漸移向湖邊,你卻情怯,遲遲說不出口。難道又是鏡花水月,回歸到無盡的等待?

『下次相遇,我會戴著墨鏡而來,好好看著你。此鏡為證、此斧為憑。』吳剛回頭放下斧頭說。

於是從這一日起,你的湖水結成了冰,成了他第二面鏡子,一面臥著,一面站著,他開心著觀賞更遼闊的世界,映照著地平線上所有的星星。你的太陽回到運行軌道,東昇西落,不再用黑色掩飾自己。因為你知道有個失去斧頭的人,總是在白天戴著墨鏡仰望天空。

『有一天,要回到那不用公轉、自轉的地方。』

你和他都相信,這句話,會實現的。

2009年5月3日 星期日

下一張牌


在美國面試被問到:『你希望五年、十年後,自己是變成什麼樣的角色?』

答案是:我不知道。

回想起來,我的人生,經常是處於隨遇而安、未如預期的狀況。求學過程中,以為自己會進入文史科系,但為了符合父母的期待,結果念了醫科。實習快結束的時候,突然蹦出外交替代役的選項,於是就成為第一屆到非洲當兵的役男,奠下了後來學感染科、愛滋病的因緣。過去未曾想過自己會進疾管局服公職,更未預期會有一天要去美國州政府工作。一路上,就像是下暗棋、或是玩梭哈,不知道再來翻開的那一顆棋、那一張牌,究竟是什麼?

看門診也是一樣,除非是熟客,否則永遠不知道下一位進來求診的病患,會帶著怎樣的測驗題進來? 也許是雙腳水腫、也許是莫名頭暈,在那翻牌的瞬間,有時我胸有成竹、有時霧裡看花,幸好在過去五年的住院醫師訓練中,已經被磨練出處變不驚的『膽識』。『膽』指的是勇於承擔、臨危不亂,『識』則是平時針對專業素養、人情世故的儲備。每當診間的門被推開時,即是挑戰膽識的回合開始,凝聚感官覺察、腦力激盪、言辭表達的全方位揮出,殫精竭慮、極耗心力,卻也是在一次次的翻牌驚喜中,確認自己再度完成一場演出。

2009年上半局進入中場,不知是誰翻出了一張『新型流感』的鬼牌,把全世界攪得心神不寧。隨著南韓、香港相繼出現確認案例,我們誰也不知道,附近那個國家、甚至台灣自己,會是下一張被翻出來的牌。從美國回到疾管局的短短幾天,雖然長時間工作令人疲憊,卻也領教了我們這個『防疫如同作戰』的團隊的『膽』與『識』。上週五晚間香港衛生署對媒體公佈第一例確認案例、封鎖維景酒店,隔天早上我們就掌握同機台灣旅客人數,在一天當中迅速聯絡到全數27人,把採檢、隔離的動作明快落實,得以暫時解除警報。下一張牌會在哪裡翻出? 未知總是讓人恐懼難安,但只要有備而來、勇於面對,總是能化解危機、逆轉致勝吧。

許多病患,從未想過在生命的此刻,會在牌桌上被醫生發到一張這樣的爛牌,霎時間改變了所有事。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我常安慰自己、也安慰別人:『老天幫你關了這道門,就會在別處為你開一扇窗。』人生際遇難以預料,不妨敞開心胸,偶爾學一學賭徒心態:『下一張牌也許就是好牌!』關關難過關關過,過得一關是一關。

山窮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2009年3月30日 星期一

窺探


無意逛到高中同學D君blog
發現文藝青年出了個集
偷上博客來網購一本
窺探D君畢業生活
猜測心情溫度
角落裡竊笑
不說什麼
黑漆漆
只剩


鄉民
擁護者
怎沒留言
我知你愛看
挖空心思勤寫
早就逆追到來源
窺人者竟渾未自覺
假裝素昧平生也不錯
千山鳥盡僅剩孤舟簑翁
等江雪融化閣下來此一醉

2009年3月15日 星期日

素不相識


在人聲鼎沸的鬧市一角,在一家小小的店裡,我看到了你,但沒有打招呼。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你。從那扇門外,你被認識不久的大姊姊帶入,羞澀略帶畏懼的,開始了我們的對話。你年輕的臉龐上,有著試圖故作鎮靜的表情。我挖掘著你心中躲藏的不安,你打量著我話語中有無嘗試掩藏的鄙視與不耐。那古老的建築裡,斜斜晒進來的暖暖陽光,成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唯一見證。於是緊繃的肩膀鬆弛開了,嘴角的微笑蕩漾開了。

你說:『我們這種人...』,這樣的詞彙一刀切開了我們所在的世界。雖然呼吸著相同的空氣、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隨著血液流竄的這微小生物,讓你即使再三清洗仍覺自身污濁,簡直要發出惡臭。雖然路上行人匆匆,誰也沒因為見到你多停留半步,但這不潔的菌絲似已根深蒂固,暫時封印的禁令隨時可能被解開。到了那一刻,所有的面具都要被迫卸下,全身每一個毛細孔都難逃審判,最後留下一攤受人咒恨的污血。正因如此,當下的流金歲月雖然諷刺,只能盡情享受、縱情忘卻,就算是對天國的倒數計時致敬。

我明白,無論怎樣的研究數據、先進醫藥,人性是本善?還是本惡?依舊是捉摸不透。就算誰想撐起一支保護傘大赦天下,還是抵擋不完流星雨般的世途險惡。所以,我也只能靜靜的聽,分擔幾根駱駝背上的稻草,那萬斤的重擔,畢竟還是要你自己去扛。

在青春飛揚的小店裡,你雖然低著頭、不多話,若有所思,可是每次講些什麼,總成為所有人話題的核心、目光的焦點。這上天降下的疫疾,無疑已強行賦予你和別人截然不同、歷盡滄桑的少年遊。你抬頭看見了我,身子先是一震,隨後流露出請求的眼神,彷彿身邊跟隨著主宰生死的『奇樂』,一旦我唸出你的名字,隨之而來便是心臟麻痺的句點。

所以我選擇轉頭,沒有說嗨,當一個沈默的路人甲天使,讓你放心地墜入那群青春的談笑裡,這是我倆該有的默契。值此良夜,誰不該放下包袱,恣意放肆一番呢?

我幻想,下次相遇,我們索性演一場戲:
『不好意思,我是從馬來西亞來的,請問捷運站要怎麼走?』
『啊,我也不曉得耶,我是第一次來這裡。』
『這樣哪,沒關係,還是謝謝你囉。』
當然,劇本隨你改寫。這一回,面具讓我來戴。

2009年3月1日 星期日

落差


這一陣子喜歡看民視新聞,主要是比較少報導政壇八卦,反而會有許多機會看到民間因為經濟不景氣、失業問題,造成的影響。當然,偶而也會看到類似『嘉義某鵝肉店每月一號免費供應鵝肉飯,阿嬤今日趕緊帶著家中父母雙雙失業的小孫子來飽餐一頓』,這類的新聞,既溫馨也鼻酸。


在這個都市,似乎難以感受經濟蕭條的影響,除了上餐館吃飯常常跟過去比較空餐桌的數目、服務生的人數,的確有惡化的趨勢。但是就像地球自轉一樣,周圍人的生活沒有太多變化,所以媒體關於失業率、經濟負成長的疲勞轟炸,反而讓我總覺得有種落差:『真的有這麼嚴重嗎?』。


由於上週日在高雄騎自行車兜風的經驗,我上網搜尋到台北也有規劃不錯的河堤自行車道。今天中午從捷運雙連站走到大稻埕碼頭,花了100元租了一台公共自行車(捷安特的)。順著淡水河右岸騎向重陽橋,再進入社子島,於基隆河匯入淡水河的交會處稍事休息,遠眺關渡大橋,再沿著基隆河岸騎到百齡橋,然後返回大稻埕,總共2小時,沒有什麼難度,沿途看到很多親子同行,也有阿公阿媽騎車出遊,算是一趟舒服的行程。


第一次進入社子島的範圍,感覺這是一塊自然生態保留不錯的地帶,沿岸迎風搖曳的蘆葦,水鳥、鴨子悠閒的在河岸棲息,還有許多農田、菜園,戴著斗笠的婆婆在園裡工作。和一河之隔車水馬龍的士林、三重相比,這裡有如世外桃源。然而堤坊旁有不少棄置的空屋和倉庫,岸邊小船任意飄盪,都讓我產生無比寂寥的感覺。整條自行車道旁,找不到一家雜貨店,除了眺望關渡的一小段有幾家賣雞排、甜不辣的小販,其他段落連個攤販都沒有。映襯之下,垂釣的釣客倒是很多,希望掙個免費的晚餐。這樣的社子島、這樣令遊客喜歡的寂靜自然,也許正是在地人難以言喻的感觸。


記得二月中與昆明院區的同仁,一起步行到艋舺公園的路上,看到了真實的萬華--我過去不曾看過的台北市:髒亂狹小的巷弄,花柳科、賓館、流鶯集中的地帶,以及眾多的遊民聚集在公園簽明牌。今天在社子島,也讓我猛然驚覺到,自己狹小的生活範圍,就像是不食人間煙火般,才會令我產生『真的有這麼嚴重嗎?』這般旁人聽了會吐血、自己卻渾然不知的錯覺。


我們每個人都像坐在井裡的那個小孩,用著手上僅有的望遠鏡,在窺視自以為已經熟知的天空,實際上有很多的落差亟待彌補。當旁人講出『蚊子叮過有HIV的病人,會不會傳染給別人?』讓我嗤之以鼻的同時,其實反映的也許不是他的愚蠢或偏見,而是單純的不熟悉,所以不了解,需要的是更清楚、更透明化的訊息,以及印象深刻的實例,如同新聞報導的『嘉義鵝肉飯』故事,讓觀眾感同身受。美食專家在報紙爆料,隨即讓民航局長親自視察,桃園機場的牛肉麵立刻降價40元,我想也不是民航局長過去存心包庇,而是他根本不清楚有這件事,沒有消息傳出、沒有親自查訪,當然不會有動作。


所以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今天也算印證了這一句格言。



2009年2月15日 星期日

100元理髮


我家附近的全聯福利中心新開了一家100元理髮店,今天去光顧了,剛好不用等,抽了號碼牌就可以直接開始。覺得品質還不賴,尤其剪完頭髮後,用天花板垂下來的一根像是吸塵器管線的東西,把掉到後腦和脖子的頭髮吸得乾乾淨淨,還滿炫的。


想起來,從小開始,就不曾去過比較高級的理髮店,什麼挑染、離子燙、玉米梳,都是與我絕緣的。建中理髮部90元、台大小小福隔壁的理髮部110元、台大醫院B1理髮部140元,還有被免費剪過4次的成功嶺流動理髮。現在到疾管局工作,還是會利用週六下午,回台大醫院B1去剪髮。要不是最近幾週看完診一直有事不能抽空去理髮部,也不會光顧這家100元理髮店。


在非洲時,因為去黑人理髮店擔心衛生條件不佳,我們都是在團部給醫療團的護士姊姊當實驗品剪髮,長剪、小剪、電動剪(長得像電動刮鬍刀),白色的外罩衣、還有推後腦杓的推髮器,家當一應俱全,反正剪好剪壞,當地人也看不出來,給認識的人當樣品練習,大家有說有笑,還滿有趣的。


當理髮師問要怎麼剪時,我都是模糊對答:『普通』、『前面和後面都剪短一點』(這不是廢話嗎?)。今天100元理髮店老闆問:『剪順的嗎?』我還想了很久。不剪順的,難道剪逆的嗎? 當場又是含糊回答『好』。下次再問老闆有什麼其他的選擇。


頭髮可以反映一點心情,在看診時,比較熟的病人如果頭髮越弄越新潮,通常是代表心情不錯,比如說談戀愛了、考完試了、或是找到新工作了。我改變造型只有一次,是在高三參加台大醫學系推薦甄試落榜,為了『立志』而剪平頭,後來好像隔了3個月才需要再理髮。


不景氣的時代,100元連鎖理髮店除了便宜之外,還有吸引顧客的賣點,難怪到處開,印象中在家樂福、捷運台大醫院站都有分店。有點純樸的感覺,花少少的錢,能滿足基本生活需求即可,就像在非洲時,我們常常到院子裡去剪髮,用陽光沐浴、以大地為席,倒也有另一番感動。

2009年2月3日 星期二

虛擲


過年新聞乏善可陳,金門有廟宇舉行年度擲筊比賽,一連舉辦3天,得到冠軍的民眾就可以把汽車一輛開回家,只要會擲筊就可以來參加比賽。結果有很多小孩來參加,結果都是鎩羽而歸,大獎被大人抱走了。


今天,繼布希之後,溫家寶在劍橋被聽眾丟了一隻鞋--沒擊中。不知道Jimmy有沒有目擊到呢?


我突然想到『虛擲』這個詞彙。如果今年的燈節猜謎,謎題是:『溫家寶在英國遇襲』,就可以猜這個答案。灰姑娘當年如果那隻鞋沒被王子撿到,也算是『虛擲』--我一直認為那是她故意扔下來的,好一個城府極深的女子,跟古龍小說裡許多致命紅顏如出一轍。


小時候,會用報紙的夾頁折紙飛機。最好用的是建商送的大張銅板紙,又厚又滑,可以飛得遠,還有圖案。飛機一擲,建商的美夢也破碎了一小塊。


過年這一年:


虛擲了光陰嗎?
有苦守寒窯的王寶釧、牧羊北海的蘇武,勉勵你不到黃河心不能死。


虛擲了金錢嗎?
除了可能罹患躁鬱症,還有冰島政府可以跟你惺惺相惜。


虛擲了健康嗎?
現在醫藥發達,血管工、消毒劑,甚至換零件,對生理機器的維修服務全年無休,壽命不見得比隔壁小心翼翼的生機飲食者短。


虛擲了感情嗎?
十年一覺揚州夢,不如遁入空門,無色無相,四大皆空。怎奈今日法師圓寂,四眾仍是不能脫俗,淚灑蒲團。卻見破鏡也能重圓,驀然回首,那人更在燈火闌珊處。


實實虛虛,虛虛實實,誰又能預料,究竟這一擲,是真的『虛』擲? 還是虎膽妙算? 也許這位仁兄的奮力一擲,喚醒了一些英國人對民主的良知,或是為自己的事業前程開啟了嶄新一頁。這『擲』的動作,便是震古鑠今,別人不敢、非他莫屬。


有道是:

東林講學繼龜山 ,事事關心天下間; 莫道書生空議論,頭顱擲處血斑斑。

一年來,許多朋友像是鹽水蜂炮一般,一飛沖天『炸』到世界各地去了。有去歐美,有去非洲的。去年我將自己『擲』到疾管局,今年將改『擲』到美國去了,會是鉛球一擊,還是石沈大海? 沒有千金可以一擲,且借唐伯虎的風流詩句,宅情一番。


【花下酌酒歌】

九十春光一擲梭,花前酌酒唱高歌。枝上花開能幾日,世上人生能幾何。

好花難種不長開,少年易過不重來。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2009年2月1日 星期日

阿宅的春節


『春節有去哪裡玩?』可以想見,明天開始上班,就會被這個問題轟炸。雖然難得有個一連九天、而且不用值班的春節,其實,不好意思,我只有阿宅的春節。


我家在花蓮,可是爸媽都來到台北,要跟一堆親戚用應酬飯局度過,作為家中唯一還留在台灣的小孩,我沒法偷渡出境,所以只好賴在這兒以電視、網路和一堆DVD度過。這九天去到最遠的地方,是台北縣三峽鎮拜訪最小的叔叔家(我有3個叔伯、4個姑姑)。在捷運永寧站等了1個鐘頭的916公車,坐上後再塞了50分鐘的北二高才抵達。這是春節出遊的悲情。看到每天有2萬2000人湧進木柵動物園,貓熊的氧氣不知道會不會不夠?


不過,阿宅的春節仍有不少收穫:


收穫一:清理書櫃

把過期的什麼錢雜誌、商業週刊,還有數字週刊通通扔掉,再把一群舊書送往台北市立圖書館『好書交享閱』,便從書櫃清出了幾大格的空間。有什麼用?看起來比較順眼罷了。


收穫二:掌握星光脈動

『超級星光大道』第四班的人物,在這九天的修煉中,我終於可以把名字和臉都對在一起了,包括近期被淘汰的『思樂濱』和陳樂軒。


收穫三:真相永遠只有一個!

永遠停留在小學一年級身體的名偵探柯南,陪伴大家十幾年,仍然未破解黑暗組織的秘密、繼續讓小五郎和小蘭姊姊蒙在鼓裡。去年上映的劇場版『戰慄的樂譜』當中,連管風琴、絕對音感都被當作犯案的工具,卻還是騙不過音痴柯南。補考完劇場版,還有華視播出的『新名偵探柯南』,以及東森幼幼台的舊柯南,有複雜的人際關係可以研究:帝丹高中(工藤新一和毛利蘭的學校)的新出醫生究竟是誰易容扮成的?英文老師的真實身份究竟是誰?』


收穫四:急診室的春天

不知不覺,已經看到急診室的春天(ER)第9季,這陣子趕了不少進度。這部陪伴90年代醫學生成長的影集,我哥在大陸已經可以買到第13季,華納在台灣目前還只有上市到第9季。第一季的菜鳥實習生Dr. Carter,已經成為總醫師(Chief resident)。當初帶他的總醫師Dr. Green,則已在第8季的時候被編劇以惡性腦瘤判了死刑。早期看ER時,常常會因為不懂劇中的醫學名詞,要停下來去查書,記得曾看到劇中一個亨氏舞蹈症的患者發生初期症狀被誤診,還特別重複看了幾次,以便加深自己的印象。現在醫療情節對我已成快速反射,反而能更體會劇情中許多衝擊點、情緒的細膩處,我彷彿能從腦海裡勾出自己經歷過的類似片段。所以這是一部看不厭的影集。


這樣的生活自然是有些寂寞。希望未來的一年能有些不同:

1. 體驗一場熱鬧搖滾的演唱會

2. 鑽進島嶼的各個角落去感受

3. 勇敢讓感情再出發

4. 投資的共同基金止跌回升(這個願望要靠全球一起努力)


以上春節心得報告完畢。

2009年1月19日 星期一

天涯˙明月˙刀


一、

『天涯遠不遠?

『不遠!』

『人就在天涯,天涯怎麼會遠?』


這是我正在讀的古龍武俠小說,我唯一認識的人物只有主角『傅紅雪』。

因為上一部邊城浪子裡,有他與葉開的故事。葉開,木葉的葉,開心的開。小李飛刀的傳人,聰明、武功高強卻又懂得寬恕,只可惜在這一部裡顯然不會出現。


我想起第一部看過的古龍,是絕代雙驕,成功嶺大專集訓那個放風日,我在台中車站對面的一家金石堂買下,偷挾帶進部隊看的。袖珍版總共有8本,結帳隊伍前面有個好心的小姐看我穿軍服,還借我貴賓卡以便打折。


此後從圖書館、網路,租書店,後來開始賺錢去書店買,古龍的小說,卻怎麼也看不完。李尋歡、楚留香、陸小鳳、沈浪等等,總有刻畫不完的主角系列,還有七種武器每本都是一個峰迴路轉的懸疑故事。


二、

『明月是什麼顏色的?』

『是藍的,就像海一樣藍、一樣深,一樣憂鬱。』

『明月在哪裡?』

『就在他心裡,他的心就是明月。』


古龍有個特色,就是小說裡的人物,名字總是假假的。哈哈兒、小魚兒、花滿樓,不計其數如化名般的詞彙,編織出性格特異的人物,沒有籍貫、沒有門派、沒有朝代,像是地底突然冒出來的一樣,只知道有個滾雪球越滾越大的陰謀,常常還不只一個。神秘的黑暗組織鬼火魅影般如影隨形,青燈古佛的、巧笑倩兮的、老態龍鍾的、瘋瘋癲癲的,往往都是最可怕的對手,幕後的藏鏡人呢?當然是你想不到的那個人。


共同的特徵是:無名。或者說有名,而那個名是假的。


如果古龍能看見現在這個以網路建構的虛擬世界,逛逛無名小站上一個又一個真實又虛幻的部落格,我想他應該會很滿意吧。


三、

『刀呢?』

『刀就在他手裡!』

『那是柄什麼樣的刀?』

『他的刀如天涯般遼闊寂寞,如明月般皎潔憂鬱,有時一刀揮出,又彷彿是空的!』


我又想到死亡筆記本。針對無名的人,主角是那麼急切的想得知他們的真實姓名,以便寫進死亡筆記本,終結生命。『取走一半的壽命交換可看到每個人真實姓名的死神之眼』,竟有人願意。


有病人形容,第一次看診的經驗像是加入了一個地下組織。


像掌櫃般和氣招呼的白衣人,聽到對方來意,便使了個眼色,振筆急揮。簾後驀的轉出一個人影,拉起了對方就走,在這古老的醫院長廊裡,轉過一個又一個彎,進入暗室。為了保護秘密,用低聲的語言,一面逼問心底深處的黑暗往事,一面解釋著只有組織成員才懂的暗號,以說明加入組織的重要性。氣氛是詭譎的,情緒是起伏澎湃的,你可以形容是暴雷響起、驟雨狂瀉,見證這殘酷的毒誓:『若不好好按規矩來,便會死無葬身之地!』那帶路人鄭重說道。言罷取出銀針,歃血為盟,永不洩密。路上若遇到笑面掌櫃、亦或是帶路人,就像是見到陌生人一樣,絕不相認。


就此組織多了一名新血,就像江湖上多了一把無名的刀,明月旁多了一顆無名的星,天涯多了一個無名的浪子。


四、

『空的?』
『空空濛濛,縹緲虛幻,彷彿不存在,又彷彿到處都在。』
『可是他的刀看來並不快。』
『是的。』
『不快的刀,怎能無敵於天下?』
『因為他的刀已超越了速度的極限!』


我承認,前面兩段都是我編的,病人只有講過像是『加入了一個地下組織』而已,是我太想當那個和氣生財的掌櫃。


其實我說錯了,病人從沒有講過那句話。我什麼都沒聽到過。嘿嘿。

2009年1月8日 星期四

做為醫師的幸福

為別人帶來安心的感覺,是種不容易的本領。
能夠具備這種本領,就是做為醫師,難得的幸福。



身體出了變化,其實是相當令人恐懼的事情。
記得大五的暑假我得了腦膜炎,躺在病床上當學長練習腰椎穿刺的對象,無法自制地顫抖,不知道何時背後那一針可以戳中對的地方、結束整個過程。R1學長試了兩次都不成功,找來總醫師學長,學長一面安撫,一面熟練地找位置,在談笑間已經正中標的,所有的恐懼也應聲解除。

快要畢業前,左側膝蓋莫名其妙地一直疼痛,連睡覺都會,跟教科書上的『惡性骨肉瘤』(osteosarcoma) 症狀類似,明知如此,像是玩撲克牌要翻出底牌一般,我遲遲不敢掛骨科門診照張X光。終於鼓起勇氣去看診,骨科老師摸一摸,說只是肌腱炎,X光也確定沒問題。一顆自己搬進心裡的大石頭才放下去。

在非洲的兩年,沒有很多檢查和治療藥物,醫師僅僅是存在,就是眾人的依靠。許多地區只有巫醫和醫佐,病人一輩子沒見過一個醫學院畢業的正牌醫生,對疾病的無知與敬畏,莫此為甚。即便是來自先進國家的旅客或生意人,在非洲罹患了不明的發燒、意識混亂,還是要千山萬水找尋一個可信賴的醫生。我僅僅做出了瘧疾或是傷寒的診斷,照著教科書千篇一律的指示,開出每天全球可能有十萬筆同樣的藥,卻足以讓對方認定是妙手回春的神醫,以後不管大小症狀都非要指名不可,其實是很心虛的呢。

現在成為一個小小的主治醫師,努力傳遞著這種被信賴與帶來安心的感覺。反正無所謂門診績效,如果電話可以詢問了解,當然選快速有效的解決方式。皮膚狀況,即是常見的諮詢問題。帶狀疱疹是詭異的疾病,只出現在身體半側卻越長越多,一定會越看越不安心,但對醫生而言,卻是看一眼再簡單不過的診斷。就選日不如撞日看一下吧,可以讓患者少白幾根頭髮。

梅毒的紅疹,如果長的不典型,不是剛好位在手掌和腳掌,就可能變成讓患者煩惱怎樣看病都治不好的『濕疹』,只要有想到,多問一下接觸史,就可以信心滿滿的在抽血前先下診斷,打盤尼西林就可讓紅疹全消。

不明原因發燒,會讓許多年輕人擔心自己是生了什麼重病或怪病。來到門診,總要先問一下戶外和動物的接觸史,許多其實是恙蟲病、鉤端螺旋體、巨細胞病毒這類的良性感染,把來龍去脈講清楚即可讓患者放下一顆心。即使懷疑結核或HIV,多費點唇舌把故事和招數講明白,澄清謠言與迷思,就可以降低晴天霹靂的消息,所帶來的傷害。如果能鑽牛角尖,找出隱球菌感染,推翻患者被判肺結核的不白之冤,甚至讓個絕無僅有的怪異寄生蟲感染水落石出,藥到病除,那就更經典了。

做為醫師,何嘗有幸,能一窺陌生個體的秘辛,又能化解困頓、減輕病苦。承擔信任、賦予安心,那也是應該做的一件事囉。因此要特別感謝,所有患者一直以來、風雨無阻的支持~
(一鞠躬!)

2008年12月25日 星期四

24小時--沒有許願的生日


<0:00am>

曾經是我的患者的hiro,在BBS上寄來了求助的信件。他的朋友(A君)最近因為一些症狀,在彰化的醫院被檢驗出HIV,卻沒有明確的西方墨點法反應。自費驗了CD4只有260顆,醫生不打算治療。想要換醫院,醫生說:『全國的抗愛滋藥物都是政府提供,到哪去看都一樣。』信中看得出A君的恐懼、hiro的擔憂。


焦慮的A君在午夜打來了電話,從略帶稚嫩的聲音聽來,猜測差不多20歲吧。把急性HIV感染的來龍去脈交代了一遍,預告自動會接著而來的免疫力恢復、病毒量下降,提供台中地區看HIV的醫療選擇。我可以感受到他語氣漸漸變得開朗,可以擺脫掉不少無謂的恐慌。


他說:『真的是很謝謝你,你是有史以來跟我講最多話的醫生~』


<5:30pm>

電話接通,另一端是B君的太太試圖維持鎮定的聲音,勉強敘述著住院的B君狀況急轉直下。B君在8月診斷HIV,已經發病,開始服藥後不到一個月,因為持續發燒住院,又發現了肺結核。本身的C型肝炎、肝硬化,讓結核藥物必須吃吃停停,以穩住肝功能。4個月來,B君必須每1-2週回診一次,也經歷了不少劫難,例如快速增加的腹水、起伏不定的神智減退與手抖,幸好能夠一路過關。


可是這一次的住院,已經面臨到難闖的天關。昏迷不醒、大量胃出血、高燒不退,接著肝功能、氧氣濃度和血壓便開始節節敗退。終究走到了這一步,可是我卻在高雄出差,不得不在電話中,和B君的太太與女兒討論臨終放棄急救。


過去當住院醫師,總是短暫的處理住院問題,與病人沒有長時間的連結。而今我終於了解到,當上主治醫師,在面對這一刻、面對已經熟悉的患者和家屬時,那種複雜的情緒。我無法迴避心中的失落與不捨,仍必須以穩定的口氣進行說明,還要穩定住院醫師學弟妹的心情,以及替家屬設想患者的身後事。不是三言兩語能夠道盡。可那也是一種默契,雖然我已經記不清楚跟B君的太太講過些什麼,但我想她從我的語帶保留、遲疑中,迅速明白:『這一天終於到了。』


我還記得的是,我重覆的說著:『我們總是不能完全放棄希望,但最糟糕的狀況,還是必須預作準備,免得措手不及。』


<9:00pm>

我在五福四路上,往愛河的方向,想找個人多的場所,感受聖誕夜的氣氛。燈光裝飾的河岸、橋墩,格外浪漫,船塢播送輕快歡愉的音樂,街頭有戴著耶誕紅帽的人群合唱頌歌。於是我迷路了,隨手攔了一台橘色的巴士,只要能回到捷運站就好。


鹽埕埔站的周圍都是有歷史的老房子,巴士只載了我一名乘客,7-eleven剛好賣光了高雄市地圖,晚餐選的招牌老店超級難吃。


<10:00pm>

想起了沒有燭光的生日,我在旅館對面的麵包店,買了一小片起司蛋糕。


<11:00pm:>

又收到hiro的信,告訴我他今天帶A君去露德跟諮詢人員聊天,晚上陪A君吃飯並且在火車站聊了很久。A君總算對未來恢復了期待與希望。

hiro為平安夜下了一個註腳:


『今年的平安夜我覺得收穫很大,在幫助他重振心情之外,我也得到很多的感觸。 很多難以形容的心得,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可以繼續幫助這些才剛踏入這個疾病的朋友。


雖然生病是件很遺憾的事情,不過我卻得到了更多值得珍惜跟付出的機會。同時也讓我發現自己其實還遠比很多人幸運,能遇到這麼專業的醫師,遇到許多友善的朋友的鼓勵和幫助,能夠擁有令人稱羨的開明的父母還有優渥的家境。能夠交到不畏疾病仍願意陪伴在我身旁的男友。我其實一直都很幸福。

Merry X'mas and Happy New Year』


這一天已經過完,那片起司蛋糕還放著沒吃。就拍照留作紀念吧!

2008年10月19日 星期日

一首好詞


完結篇
詞:葛大為
曲:饒善強

沒有人相信
當我 獨處在房間
偶然間 也會因為 某些事掉淚
看起來冷靜的人 感情的收斂
不代表 心 就不會碎

如果能再遇見你
用什麼稱謂
戀人和 朋友之間 學不會拿捏
我以為 當時勇於分手的智慧
在後來 一天一天的檢驗
才發現是 誤會

我不會再後悔
在世界 另一邊
你故事 下一頁 換由誰來寫
在世界 這一邊
我始終是 沒有改變
我的口是心非 你沒發覺
至少我們 好好說再見

我不該再想念
在世界 另一邊
同時間 同地點 你吻誰的臉
在世界 這一邊
我等待著 自己轉變
一個人的旅程 不曾停歇
你是途中風景 不是終點

在世界 另一邊
你故事 下一頁 換由誰來寫
在世界 這一邊
我始終是 沒有改變
我的口是心非 你沒發覺
至少我們好好 寫下完結篇
我總會明白的 在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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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連續劇『波麗士大人』的片尾曲。
作詞者說:『我想寫的是
一個被認為理性、成熟、聰明的人 自省自己的情感歷程。』

在行醫的過程中,我有緣能領略許多人的人生風景,
讓自己也彷彿戴上望遠鏡看到更遼闊的世界。
疾病如果是旅途中一個意外的休息站,撇開懊惱,
不妨停駐看看四周的花鳥魚樹、雲水山石。

一個人的旅程 這裡不是終點

還沒有完結篇

2008年8月31日 星期日

費城(1993)


很久以前的好電影,意外在東森洋片台看到...

劇情簡介:
安迪(湯姆漢克飾演)是一名服務於費城韋恩威勒事務所的律師,他經手的案件幾乎是無往不利,是大家公認的明日之星,事務所不但將最重要的官司交由安迪處理,並擢升他為公司合夥人,可以說是前途無限。但就在宣佈喜訊的當晚,一名合夥人看見了安迪前額有了一塊黑班。原來,他得了愛滋病。 在公司,沒有人知道安是個同性戀,而他的成功也是靠著他的實力才換取來的,但事實曝光之後,他不但受到同事間異樣的眼光看待,連向來不遺餘力栽培他的公司也將他解雇。

安迪知道解雇的原因不是他工作表現不佳,而是因為他身為同性戀愛滋病患的身份。因此安迪雖然日漸衰弱,卻鼓起最大的決心要討回公道。 安迪為了打鸁這場官司,找遍了費城的律師事務所,但沒有人願意與勢力龐大的韋恩威勒對抗。最後,他只好找上昔日的對手喬米勒(丹佐華盛頓),不料也遭到了喬的婉拒,在沒有人肯為安迪出力的時候,他決定自己搜集資料,獨身面對這一場官司。 一日喬米勒在圖書館,正巧撞見安迪在眾人的歧視下,仍然孤軍奮鬥的一幕,喬深受感動,俠義之心油然升起,於是決心為安迪出馬作戰…………

大概沒有別科的醫生,會像我們一樣必須耳提面命的告訴病人:『不要把自己的病告訴同事或老闆。』病人也總是在面臨公司『好意』的定期全身健康檢查時,會嚇得不知所措,甚至乾脆為了避開健檢而遞辭呈。台北捷運、星巴客、軍隊、醫院,都是工作權限制(甚至歧視)曾經上演的場合。是對於傳染病無知的恐懼?還是對於隨之烙印上的『同志(=天譴?)』、『毒蟲』、『淫亂』等等的嫌惡與恨意?讓人必須祭出法律這道尚方寶劍,才能讓HIV帶原者平安的享有僅僅是賣悠遊卡、煮咖啡豆的工作權。

我常常覺得,這枚病毒揪出了我們道德觀裡面最道貌岸然、自以為是的一面,像是一把屠刀狠狠的宰了下去,被砍的人固然受苦最深,血濺四處卻無人疼惜,旁觀者只是避之唯恐不及。在這部電影裡把這種態度描寫得很深刻。

電影中透過兩位主角講出,美國當年將愛滋病列入視同殘障的工作權保障,是『由於人們歧視愛滋病形成一種社會隔離,使得其受限程度比身殘有過之而無不及』

去年7月公告的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防治條例修正條文,已經明訂強制篩檢對象,如果並非上述對象而未經對方同意即進行HIV檢驗,可處3萬元以上15萬元以下罰鍰。今年5月疾管局另外做出決議:醫學院校及實習醫院不得要求實習學生進行愛滋病毒篩檢及提出相關檢驗證明。

每一個新增的規定,都有背後活生生的故事。是教案?是遺憾?也是這樣的氛圍下,讓我們有機會從醫療的象牙塔向外望,在太陽照的到與照不到的角落,與病患一同感受恐懼、不滿,分享堅持與勇氣。

勇氣,一輩子的勇氣。

2008年8月13日 星期三

鐵路隨筆

從沒有這麼頻繁地坐火車。

外放花蓮的這個月,每週六在台大的門診仍然被掛號掛到爆,所以週五晚上就風塵僕僕的趕回台北。為了省錢,週日再坐早班只停宜蘭、羅東的莒光號回到花蓮。

今天為了參加甄選去美國亞特蘭大CDC受訓的機會,又來回了一趟北迴鐵路之旅。

回想起一路長大的過程,火車原就是與我離家、回家無法切斷的臍帶。

一票難求的窘境,父母親必須為了一個星期日晚上7點的自強號座位,與鐵路局上班的鄰居打躬作揖,喚出一張人情票,好讓我順利回去唸書。也曾幾次『浩氣凜然』地不願為一張票折腰,一路從松山站回花蓮,再把這三個小時的小腿疲累,故做輕描淡寫地化成對家人的一句:『剛好有位子,沒有站到』以省去那些安慰不捨對白的再次搬演。


印象最深的一次,卻是沒有火車的日子。服替代役在天母農訓中心受訓時,颱風來襲北宜線中斷鐵路停駛,還要從花蓮趕回台北去晚點名,因此在宜蘭半途下火車,轉搭濱海公路的國光號(也是一路站站站)在高速公路上看到基隆河河水淹進了大直,耳邊傳來的除了呼嘯的風聲,卻是司機百聽不膩的賣藥廣播繼續慷慨宣傳著『肝哪不勇,人生就無望。』不禁莞爾一笑,果然是前山後山的特色在此融為一體,如同被颱風一網打盡。

有了網路訂票後,過去的漏夜排隊景象不再,變成了隔空較勁鬥智。早上八點是開始訂票的時刻,搶訂票的隱形手,多如龍山寺搶頭香的人龍。訂了位三天內要去付款拿票,不然就會取消,偏偏不少人就愛耍賴不買,所以第四天的早上八點又是可以大展身手的時機。

太魯閣號出現後,因為傾斜列車的新技術,在軌道上轉彎可以不用減速,提供嶄新的車廂、兩個鐘頭台北直達花蓮的超速服務,卻同是自強號的售價。可是我難以忍受被甩來甩去的不適感,實在躺著、坐著、站著都不舒服,寧願選擇比較慢但平穩的一般列車。不明白為什麼高鐵就可以又快又順呢?


今天,列車竟然提早抵達花蓮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