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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10日 星期三

非洲小醫師(13): 政黨‧醫院‧副總統


『各科主任請注意:副總統已親臨醫院視察,請即刻到會議室集合。』

副總統齊哈那先生,原本是北部選出的國會議員,四月份才剛由馬拉威莫魯士總統任命為副總統兼農業部長,由於齊哈那是馬拉威第二大反對黨的黨魁,這項任命案被視為執政黨為了替明年總統大選鋪路,而與齊哈那締結的『政治婚姻』。

報上喧騰一時,我也想看看這位副總統的廬山真面目。放下手邊工作,趕到會議室時,正好看見副總統走進放射科參觀。我拉一拉醫院行政官的衣角,『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問道。他擠出了一絲苦笑。

原來,副總統突如其來的造訪,毫無預警,使醫院上下手忙腳亂。院長正在首都出差,行政官匆匆忙忙跟部下借了件西裝外套,就衝到門口迎接。院長秘書穿著高跟鞋在走廊上奔跑,張羅會議室的布置。我們醫療團的詹團長在前往手術房的途中被緊急請回,陪同副總統一起視察並做簡報。

放射科等候區的病人,看到一大隊西裝筆挺的侍衛簇擁著魁武的副總統走進走出,個個目瞪口呆。參觀完放射科,一群人隨即進入會議室就座。病房的護士小姐也都聞風而來,迅速把會議室門口圍了個水洩不通。

副總統首先稱讚姆祖祖中央醫院是『全國最整潔的醫院』,感謝所有員工的努力。同時也對中華民國醫療團的奉獻服務,表示最誠摯的謝意。順便還秀了幾句中文,表示他與台灣的友誼深厚。一面聆聽這些陳腔濫調,我的思緒不知不覺已飄到另一個時空。

相對於中部與南部早已各有一所中央醫院,由台灣援建的姆祖祖中央醫院,在千禧年落成啟用,是馬拉威北部的第一所中央醫院。在此之前,自從馬拉威一九六四年獨立建國以來,佔全國人口15%的北部民眾只有區域醫院,若需做進一步診療或大型手術,都需轉診至中部的首都中央醫院。由馬拉威最北的奇逖琶省到首都,車程需要十二個鐘頭以上,許多病人路上就撐不住了,生命安全毫無保障。

馬拉威人即使天性善良,慣於忍耐,北部民眾也無法一直承受這種不平等的待遇。這種現象其來有自。北部民族眾多,大多數為圖布卡族,少數為通嘎族、勾尼族、坦尚尼亞移民等,語言、習俗與居住於中南部佔人口絕大多數的切瓦族迥異,文化上的隔閡造成族群間的複雜情結。政治上從過去班達總統的『國會黨』專政時代,到現在執政黨換成莫魯士總統的『聯合民主陣線黨』,北部始終是第三大黨『民主聯盟黨』的勢力範圍,無法在內閣與國會中成為重要的影響力。居於人口、民族與政治上的弱勢,使得北部的聲音難以被執政當局重視。重南輕北的區域發展下,中央醫院、國立大學都成為奢侈的夢想。

而今,姆祖祖中央醫院已經度過兩歲生日,姆祖祖大學剛舉辦了畢業典禮,我看著台上口沫橫飛、精神矍鑠的齊哈那副總統,也不禁佩服他當年的智慧。一九九四年馬拉威政黨輪替,『國會黨』競選總統失利,但莫總統的『聯合民主陣線黨』在國會未過半,齊哈那利用這個契機向執政黨輸誠,合組聯合政府,使北部重新出現在內閣的版圖上。雖然一九九六年齊哈那退出聯合政府,北部的基礎建設已經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明年又是總統大選,執政黨勝負未卜,三黨合縱連橫的態勢已成,齊哈那再度投向了執政黨的懷抱,同意莫總統出任副總統一職。『唯有與政府合作,北部才有前景可言。』他很坦白的說。

一頭牛、一袋米、一包玉米粉,這是齊哈那副總統致贈醫院的禮物。『這醫院像是我的小孩一樣,我會常常來看你們。』齊哈那顯露出疼惜的眼神。驚魂甫定的醫院行政官,聽完這段話,背脊上又冒出了一陣冷汗。

2009年6月3日 星期三

非洲小醫師(12): 靈魂之歌


『菲力普醫生,這個週末你在家嗎?我可不可以到你家再借一些CD來聽?』魯馬拉特地到檢驗科來問我。

實習臨床醫療員魯馬拉,是個眼睛很大很亮、長相斯文清秀的大男生。去年剛完成醫事專科前三年的課程,來到姆祖祖中央醫院實習,第一站就是我負責的內科病房。和其他實習生相較,魯馬拉有一種很特別的藝術氣息,講英文時喜歡使用文謅謅的詞彙,工作中常常嘴裡哼著小曲子。

『我不太會踢足球,可是很喜歡音樂。』當我問起時,他像是自嘲般的對我說明。

『我也很喜歡音樂啊,大學時代我還是合唱團團長呢!』我對魯馬拉說。

魯馬拉眼睛一亮,拉著我到他的宿舍去參觀,因為沒有書架,教科書只好堆放在壁爐下方,茶几上則堆滿了錄音帶,大多是英美流行歌手的作品,少數來自南非。『我都是拿薪水去買錄音帶,不像室友傑瑞德總是買書,大家都覺得我是個怪人。』他抱起地上一台CD播放機,很珍惜地撫摸著,『這是我存了好幾個月的薪水才買到的二手機,可是我只有幾張CD可以聽。』

『你知道貝多芬嗎?』我試探地問。魯馬拉搖搖頭。

馬拉威的音樂以黑人流行舞曲和宗教音樂為主,舞曲多半使用電子琴和電吉他配樂,由南部布蘭岱市唯一的一家音樂工作室提供,所有的國內歌手都要去那裡錄製。宗教音樂不用樂器,純靠人聲,用愉悅的旋律,使歌者與聽眾在輕快的節奏中,不由自主地跟著躍動起來。至於古典音樂,不但廣播電台不會播放,在唱片行也不賣。

於是我回家拿了自己從台灣帶來的CD,如數家珍地逐張說明。『這是巴哈的馬太受難曲,這張是英國合唱團體【國王歌手】的精選集,還有這裡是莫札特的鋼琴曲…,聽完了可以再到我家拿其他的CD。』

『我從來不知道世界上竟有這樣美的音樂!』來到我家,魯馬拉驚嘆地說。『尤其是這首葛瑞格的【A小調鋼琴協奏曲】,真是太精彩了,可不可以讓我多聽幾天?』

『當然可以囉。』我拿著雪碧來招待他。

『天哪,菲力普醫生,你家竟然有一台電子琴!』他睜大雙眼走向前,愛不釋手的摸著琴鍵,

『你怎麼沒告訴我?』

他不知道,這台YAMAHA的電子琴,是我在各教堂四處尋覓鋼琴不果,最後咬著牙用自己役男微薄的薪水,透過郵購從丹麥買來。

於是,魯馬拉跑回家拿來了許多零散的聖歌歌譜,要我彈給他聽。

『沒錯,這首歌的旋律就是這樣…』說著說著,魯馬拉就跟著唱了起來。沒想到他的歌喉還不錯呢,高音的部分竟也毫不吃力,唱來有板有眼。

我們一彈一唱,休息時喝著雪碧聊聊天,魯馬拉提到在醫事專科讀書時,是吉他社的社員,用社團的吉他彈了好幾年。我想起團裡有一把吉他,是屏東基督教醫院長官到馬拉威考察和宣教時,王主任順道帶來的,我們還曾經拿到醫院請王主任彈奏,讓我們唱詩歌給病人聽。後來王主任離開後,因為沒人會彈,只好放在牆角。

於是我到娛樂室取出吉他。魯馬拉像是遇到暌違已久的老朋友,仔仔細細的端詳了好一陣子,然後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撥起吉他弦唱了出來…

那優美的歌聲,伴著行雲流水的吉他和弦,至今還迴響在我的心裡。音樂無國界,是人類共同的渴求。我過去從不覺得,一張CD,或是一把吉他,能夠提供如此巨大的滿足感。然而在馬拉威,這一點點奢侈,卻能讓這個黑人大男生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能彈吉他真好!』魯馬拉感動的說。

我也同意。當我終於收到電子琴時,手指觸到鍵盤的那一剎那,忽然身體微微地抽動,彷彿無法置信,這台琴不是幻影,而是真實的出現在我面前。手指的滑動一如往昔,腦海浮現的,卻是一道門,串起了現在與過去,像是與已流逝的生命重新取得連結,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離開馬拉威前,我留下了電子琴,送給魯馬拉。休假中的他,來不及當面致謝,請團裡的替代役陳泰亨醫師代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我:

『我的靈魂在歌唱著:
上帝是如此的偉大!
給予我這麼好的朋友
文字無法表達我的感謝
願上帝祝福你
心靈和雙手的成果豐碩
善意與恩慈永不失落
請將我的問候傳送給你的家人
和所有願意聆聽苦難非洲故事的人們』

你也聽到這首靈魂之歌了嗎?

歌聲不會斷絕,因為你的心,已跟著起飛。

2009年5月28日 星期四

非洲小醫師(11): 慚愧的幸福


在聖多美服役的役男黃閔農,是我在台大醫學系的學長。他在標題為『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的服役感想裡,寫到了如下的心情:

『白天,我在世界前十大窮國的窮鄉僻壤裡看病,晚上,卻回到我們台灣人的世界裡,過著舒適安穩的生活。我每天如此輕易地往來兩個世界的繁華與衰落,跨越聖多美人無法逾越的鴻溝,雖然時時刻刻提醒我身為台灣人的幸福,但也帶給我無止境的慚愧與痛苦。』

這是非常貼切的形容。前來馬拉威服役前,我想像自己可能要住在茅草屋,過著沒水沒電的生活。來到醫療團,才發現生活實在相當舒適。建築物四周都有圍牆,前門、後門有黑人警衛看守。宿舍是四戶式的兩層樓公寓,我和阮耀鋒各住一戶,每戶的房間都很大,包括臥室、廁所、浴室、廚房和客廳,而且有熱水器、小冰箱和電爐。洗衣可以請女傭,三餐有廚師鄧肯老爹料理,出門辦事有司機載送,閒暇時可以到團部娛樂室用筆記型電腦上網、看衛星電視、唱卡拉OK或者觀賞DVD。

『這完全不是體驗非洲生活嘛!倒像是度假。』來參觀的台灣訪客經常如是說。因此當別人豎起大拇指說我『有勇氣、肯吃苦』時,我總是低下頭,捫心自問:『這樣的生活哪裡是吃苦?』即使不和當地人比,跟台灣的軍隊生活比起來,這樣的生活條件也是好得多。

雖然替代役的月薪只有區區每月一萬三千元台幣,在馬拉威卻已經是令人咋舌的數字,莫魯士總統的本薪也不過如此。英國的小兒科醫生莫理斯,是參加志工組織來姆祖祖工作的,每個月的薪水只有我的一半,而且沒辦法享用像我們團裡如此齊全的公共設施,薪水全轉作生活費了。

美國籍的麻醉科醫生也是志工,他的月薪由馬拉威政府支付,只有台幣四千元不到,當我和耀鋒對他提出以每小時十美金的鐘點費,向他太太學英文的請求時,他打趣的說:『哇,我太太在家教英文,賺的錢比我還多!』其實,這些鐘點費我們可以憑收據向國合會申報『語文學習費』,所以,也等於是政府在幫我們出學費。

與這些不計酬勞、但求奉獻的志工一起工作,更加使我感到慚愧。我們這群『外交尖兵』,蒙受外交部、大使館和醫療團的百般呵護,不但有總統關愛、媒體垂青,還可以博得一個『台灣史懷哲』的美名。但是究竟我們是來非洲享福,還是來服務呢?

服役半年下來,我已經存了不少錢。這點錢跟我日後開始正式行醫的收入相去甚遠,幫助黑人同事卻是綽綽有餘。於是我決定,把買紀念品的錢省下來,改買醫學書籍,送給病房的臨床醫療員當上課獎品。拿到『牛津內科臨床手冊』的臨床醫療員蘇魯,是二月月考的第一名。她在病房裡認真研讀手冊的神情,使我深信自己的決定是對的,因此後來我又自掏腰包買書給其他臨床醫療員。一本書的花費,只是我薪水的二十分之一,卻可以讓一個馬拉威的行醫者終生受益無窮,並且運用到病人身上,這樣的投資當然是值得的。

某個早晨,皮膚科的臨床醫療員姆提卡忽然來找我。『菲力普醫生,坦尚尼亞醫學院寄來了一封信函,邀請我去參加為期一週的皮膚科進修課程,這是時間表。』

『那很好啊,可是你的旅費有著落了嗎?醫院願意幫你出錢嗎?』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想他一定是有求而來。

果然沒錯。天天哭窮的姆祖祖中央醫院,表示這項活動不是由馬拉威政府舉辦,所以無法給予姆提卡任何補助。醫療團也沒有這種名目可以提供個人進修的贊助。我跟姆提卡拿筆加加減減,交通費加上住宿費,總共要兩萬四千元夸加。

『要不要給他?』我心裡猶疑不決,這筆錢差不多是我三分之二的月薪。想到姆提卡雖然只是個臨床醫療員,卻是馬拉威北部唯一的皮膚科權威,加上他工作態度十分認真積極,如果提供他這個機會去進修,對病人一定是有利無害的。於是咬牙狠下心,『好,我幫你出!』

荷包已經大出血,一個月後,在研討會上認識的愛滋病諮商工作者『希望』,也登門來請求贊助。他申請到一個去大學進修諮商教育學程的機會,可是高達兩萬元的學費卻使他無法成行。經我長考一番,決定拔刀相助。東湊西湊了兩萬元後,已經呈現赤字狀態,連伙食費都只好暫時拖欠。兩週後,『希望』興奮地拿著結業證書給我看:『現在開始,我可以做諮商訓練的講師了!』
姆提卡和希望,後來都成為我進行愛滋病教育訓練課程的固定班底,不遺餘力地協助課程進行。當初資助他們並不是為了收買人心,而是願意成為他們的『貴人』,扶他們一把,能夠更上一層樓,有更傑出的表現。同時,也可以讓活在慚愧的幸福裡的我,稍稍抒解矛盾的情緒。

同樣是人,兩個國度,卻有天壤之別的生活水準。也許鴻溝終究難以跨越,我只盼望,活在幸福這一方的人,學會珍惜自己前世修來的福份,更不要吝惜把幸福分享給活在另一方的人。

你的一點點付出,也許就改變了一個人的一生。

2009年5月20日 星期三

非洲小醫師(10): 垃圾場搜查行動

這一天,我來到了醫院的垃圾場,只為了搜索一個小小的零件。

零件雖小,價值不斐,一個竟要四百五十元美金,比我的月薪還多。關鍵是,好不容易從南非運回姆祖祖的全血球計數儀,差了這個零件,就如同廢物一樣,無法運轉。
全血球計數儀是用來檢驗白血球、紅血球、血小板數目的儀器。在台灣,每家醫院都有,是相當基本的設備。姆祖祖中央醫院也擁有一台由台灣捐贈的全血球計數儀,不料,運轉了不到半年,就在一次大雷雨造成的停電復電後,因瞬間的脈衝電壓過高,導致故障。當時,是二○○一年三月。


這台儀器的製造商是全球知名的生物科技大廠,在世界各地都有分公司,但是在馬拉威這個蕞爾小國卻連經銷商都沒有,於是只好透過一家當地檢驗廠商的協助,將儀器運到南非的分公司進行維修。這當中,由於與台灣的儀器供應商要求承擔費用、海關出口的證明文件沒有備妥等等原因,使得儀器直到該年的九月才運到南非。又經過了漫長的等待,二○○二年四月底,這台儀器才終於輾轉從南非回到我們手中。


盼到了儀器,卻不能運轉,是為什麼?原來負責維修的南非工程師,為了保護一個脆弱的零件,好意的將它包裝之後置於一個小盒子裡。當儀器抵達,這個小盒子卻被工友當成了垃圾扔掉了。當我們百思不解,終於與南非分公司聯絡上,才發現這個重要且昂貴的小盒子,竟早在一個月前,已經落進醫院垃圾場。


醫院的垃圾場,位在小兒科病房後方,只是一個大土坑,堆滿了點滴瓶、針筒等醫療廢棄物與一般垃圾。每隔一段時間,會被運到旁邊的焚化爐去燃燒。平時這裡蒼蠅四處亂飛,還有烏鴉會來覓食,我根本不敢靠近垃圾場。但抱持著一絲『零件可能還在』的希望,只好硬著頭皮來冒險一次。


我和兩個工友分據垃圾場的一小段圓周,用長長的樹枝開始翻弄坑裡的垃圾。食物發酵的味道由底下傳了出來,沾滿膿血的紗布在剩飯剩菜裡格外令人噁心。我們忍耐著不適,仔細搜索,半小時過去了,還是沒有斬獲。


『大概已經被燒掉了。』我既失望又灰心,決定結束垃圾場搜查行動。


又經過了一個月,新的零件從南非寄達。七月初,儀器終於開始正常運轉,然而試劑已經紛紛過期,只剩下一組可以使用,因此八月就陷入『有儀器,沒試劑』的窘況,服務再度陷入停擺。
為了節省運費,新訂購每組重達五十公斤的試劑,只好請南非廠商交由陸運運送。這一拖延,九月底,全血球計數儀才又重新開張。好景不長,十二月時,儀器又故障了,更無奈的是,竟然連壞在哪裡都不知道,勢必要再次送回南非。


不想再重蹈覆轍,在我建議之下,醫療團終於決定緊急購買一台新的全血球計數儀。這台新儀器,在馬拉威當地就有工程師可以維修,試劑也可以就地購買,可以讓醫療團不用再去頭痛『跨國維修、跨國採購』的種種衍生問題。更重要的是,新儀器的廠牌與其他中央醫院相同,因此可以由馬拉威政府統一進行採購,讓姆祖祖中央醫院早日脫離台灣的奶水,獨立自主。


至於舊的機器呢?早已被打入冷宮。


送禮看似容易,其實是門大學問。馬拉威充滿了全世界各地的愛心,這些愛心的產物,卻往往不易延續。如果血糖機試紙用完了,要從美國供應,X光機零件故障了,必須從日本進口,捐贈者只會在一陣子過後,發現這些機器都被束之高閣,醫院不但不感激,反而抱怨連連。姆祖祖中央醫院從天花板到抽水馬桶,幾乎都是台灣貨,一旦毀損或故障,當地找不到材料更換,醫療團的惡夢就開始了。


現在,看到新機器運轉順暢,我慶幸我所背負的檢驗科『原罪』已經洗清。台灣人的愛心,不需要原裝進口。就地取材,反而更能切合對方需要。這是我在垃圾場學到的一課。

2009年5月13日 星期三

非洲小醫師(9): 流浪的彼得


在姆祖祖中央醫院裡,有一個被遺忘的角落,它位於病房區的最後方,周圍都是空曠的草地,一般訪客很少會走過來。事實上,這裡是結核病房。

肺結核在馬拉威是相當重要而普遍的疾病,每年有兩萬五千個新增病例,主要發病年齡集中在青壯年,對於國家的生產力具有嚴重的影響。

從一九六四年開始,馬拉威就在世界衛生組織的贊助下,開始了『國家結核防治計畫』。這個計畫施行到現在,衛教、檢驗、治療各方面的系統均臻完善。只要診斷為結核病,立刻就會被各地的『結核官』登錄,依照一套國家制訂的策略進行治療。遍布全國各鄉鎮的『衛生監測助理』,每人有各自的責任區域,指導家屬或社區志工按時監督病人服藥,確保治療成果。每年定期有專家進行詳細的評估,發掘問題,設法解決。因此,在二○○二年,馬拉威就被世界衛生組織譽為『結核防治的模範生』。

我來到結核病房查房。結核官的辦公室也在這裡,裡面堆滿了病人資料,外面坐著許多新病人等候登錄。住院病人的病歷上,都有一張結核治療單,密密麻麻的小格子,是讓護士、家屬或社區志工,在長達八個月的治療中,能方便記錄服藥的日期。

大部分的病人罹患的是肺結核,其他則是以淋巴腺炎、心包膜炎、腹水等表現。在診斷出來前,往往已經四處求醫,使用過許多藥物,然而身體狀況只有越來越糟。服用抗結核藥物之後,就出現了明顯改善。當我詢問病情時,許多病人都表示:『我已經找回了健康!』但是,經過更仔細的瞭解後,常會找出病人可能同時罹患愛滋病的線索,例如體重急速減輕、口腔念珠菌感染、慢性腹瀉等等。

然而,有一位年紀十五歲、體格壯碩的男生,吸引了我的目光。『難道他也得了肺結核?』我難掩心中的疑惑,走向他的床邊。他掙扎著用手撐著想要坐起來,雙腿卻完全不聽使喚。
『醫生,早安。』他露出大男孩陽光般的笑容,用生澀的英文向我問候。

我詢問發生了什麼事,他嘰嘰咕咕的開始陳述。護士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其他病人的家屬都紛紛幫腔。只見護士走到病房門外,請來一位婦女,當起了她的翻譯。

原來,這個名叫彼得的男生,是盧安達人。他因為戰亂,父母雙亡,逃到了坦尚尼亞投奔經商的叔叔。在與叔叔前來馬拉威談生意的途中,彼得突然出現雙腿癱瘓,輾轉來到中央醫院照X光,才發現第六和第七節胸椎已經因為結核菌侵蝕,發生塌陷,導致下肢喪失功能。彼得脫下上衣,他扭曲的脊椎明顯的在背部突出,像是一個駝峰。叔叔把彼得丟在醫院,回去坦尚尼亞了,他現在舉目無親。幸好這位婦女來自邊界,會講東非國家(包括坦尚尼亞與盧安達)通行的史瓦希禮語,我們才能夠瞭解彼得的故事。

逃難的過程裡,貧病交迫,那些往事讓彼得澄淨的眼睛,浮現了恐懼。接受治療以來,背部的疼痛雖然減輕,兩條腿卻毫無起色。我知道他要能再站起來自由行走,已經是不可能了,脊椎結構的不穩定,也使復健難以進行。不忍心對彼得宣布這個殘酷的事實,我只能含混的說:『你要繼續吃藥,多活動腿部關節,按摩肌肉,這樣才會好起來。』

『我希望能夠走路,但是兩條腿現在連動都不能動。』他憂傷的說。

『你看,你經歷戰亂,身體還這麼壯,肌肉這麼結實,只要不放棄希望,還是有很好的機會恢復的。』我只能這樣安慰彼得。

戰火使得許多人流離失所,更容易暴露在結核病的威脅下。我不禁慶幸,馬拉威從立國以來,一直能遠離戰爭,貧窮的人們至少能在和平、安定中,面對原已艱困的生活挑戰。

2009年5月6日 星期三

非洲小醫師(8): 菜市場的天使



跳上團車,我拍拍司機法蘭克的肩膀:『去買菜囉!』

醫療團的三餐由鄧肯老爹掌廚,菜卻不能也交由鄧肯老爹去買。這是因為前任廚師曾有侵吞菜錢的紀錄。因此團員們輪流擔任伙食委員,一人一週,負責買菜和記帳,讓大家吃的經濟又有品質。

姆祖祖的傳統市場位在市中心,距離醫療團車程約十分鐘。由於位居北部交通的樞紐,中南部、馬拉威湖、坦尚尼亞等處的物資都在姆祖祖集散,進行交易,因此從週一到週日,傳統市場都人潮洶湧,有絡繹不絕的商人和買主。

車子由大馬路轉入了前往傳統市場的要道,已經可以看見路旁有許多婦女,頭上頂著一大盤香蕉,一點也不費力的沿途兜售著。剛剛靠站的長程巴士,坐滿了從鄰縣卡隆嘎來的旅客與小販,他們下車圍在車後,等著肌肉結實、孔武有力的車掌爬上車頂,卸下一箱箱貨物、一袋袋玉米粉與一籠籠的公雞和母雞。男人牽著後座高豎著柴捆的腳踏車,低著頭、汗涔涔地一步步前進。他們由五十公里外的杉林區一路走來,只要奮力地爬完這最後一個上坡,就終於可以抵達終點--木材市場。小男孩幫著哥哥,從手推車裡拿出一尾尾還在喘息的吳郭魚和土虱,整齊地排在帆布上,等待客人上門。

我看著手上的購買清單,今天只需要買青菜、水果、雞蛋、花生,這些都是團裡常需添補的食物。牛肉、豬肉在鄰鎮的活體屠宰場比較便宜,一公斤約台幣五十元,我們總是一次各買二十公斤左右,回到團裡後請鄧肯老爹切割分裝,儲存在冰庫裡。土雞可以在附近的土雞場買到。蝦蟹、貝類、烏賊等海鮮,馬拉威湖不出產,只能到首都的超級市場去買進口貨,因此要等有團員出差時順便買,一個月能吃到一次就不錯了。

才一下車,旁邊的芒果小販就向我招手。馬拉威雨季盛產芒果,顆顆飽滿結實,尤其有一個品種果肉特別細緻,可以媲美台灣的愛文芒果,每次買回團裡就迅速被一掃而光,只是不易買到,這攤今天正巧就有。小販開價每顆十夸加,約合新台幣四塊錢,我看看地上的芒果大概三十個,便問:『如果全部買下,算我多少錢?』

一番討價還價之後,以每顆七夸加成交。用什麼裝?塑膠袋可不是免費的。『一個五夸加。』隔壁攤的小男孩拎著一疊塑膠袋前來兜售。好在我早有準備,請法蘭克從車子後座拿出兩個大塑膠袋,於是小販滿心歡喜地把所有的芒果都放進去,並且幫我們搬到車子裡。我隨即走進果菜市場區。

果菜市場區是最熱鬧的一區。馬拉威廣播電台的音樂,從攤位上的收音機裡傳出,夾雜著此起彼落的叫賣聲、笑鬧聲,雖然都是我聽不懂的圖布卡語,卻不禁感染到這股蓬勃的朝氣,覺得活力充沛。我走在雨後泥濘的市場小徑上,一面瞧著每個攤位的蔬菜水果,一面盯著地上,選擇僅有的幾塊石板踩去,免得皮鞋陷入泥沼中。轉頭一看,法蘭克沒有跟上來,大概是遇到朋友,去聊天了吧。突然聽到熟悉的英文:『菲力普醫生,您來買菜啊!』

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安德魯的攤位。我在內科病房照顧過安德魯的哥哥,而認識了因眼翳病導致左眼失明的安德魯。從此之後,每次只要我到安德魯的攤位來買他的青椒、茄子或是鳳梨,都會有特別的優惠,而且他還會自願當導遊,把我介紹給其他菜市場的朋友認識。

當安德魯陪我一起在市場裡穿梭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賣花生的婦人提著嗓門用圖布卡語跟安德魯對話,安德魯霹哩啪啦地說了些什麼,造成眾人哄然大笑。我一頭霧水,只覺得隱約聽到了『天使』這個英文字重複出現。

『你們在討論天使嗎?』我自覺問了一個蠢問題。

『喔,不!』安德魯微笑地說,『天使是我在菜市場的綽號。他們只是好奇為什麼我會跟白人一起逛市場。』

『你怎麼回答呢?』

『我說這是我的醫生,他在醫院照顧我哥哥,不因為我們是黑人就瞧不起我們,所以我在菜市場也要照顧他,免得他被你們敲一筆。所以大家都笑了。』他帶著俏皮的語氣說。

真是個重情義的人。我又好奇的問:『為什麼你的綽號是天使呢?』

『因為朋友說,我雖然左眼失明,卻還是很樂觀,對人友善,總是帶給大家歡笑,就像是天使一樣。』他開心地說。『我們去那一家買香蕉。走吧!』

我看著安德魯純真的眼神,雖然只有右眼,卻毫不掩飾地透露出一種溫馨、祥和、樂天的心境。我們買好了香蕉,一起拎著大包小包回到停車處,法蘭克結束與朋友的對話,從市場的另一頭緩緩跑來。我和安德魯握手道別。

『謝謝你,安德魯。』

『喔,我才要謝謝你,醫生,又來照顧我們的生意。願上帝賜福於你。』說完,安德魯又跑回市場裡,消失在人海之中。

車子再度馳騁在大馬路上。我對法蘭克說:『你知道天使在哪裡嗎?』

『在天上啊。』他不假思索的回答。

『菜市場裡也有喔,我剛剛就遇到了。一個單眼失明的天使。』我轉頭向他說起故事的來龍去脈。

『人人都可以是別人的天使。這是聖經上教導我們的。你也是我們的天使啊。』法蘭克帶著微笑說。

不知何時,已經雨過天晴,陽光暖暖地曬進了車窗。

2009年4月30日 星期四

非洲小醫師(7): 手機之夢


檢驗科的收音機裡傳來馬拉威廣播電台主持人的聲音:『住在巴拉卡縣的姆漢苟‧比利先生,昨天晚上在伊莉莎白醫院過世了,喪禮將在明天下午於家鄉舉行,請聽到廣播的親友設法前來參加。』


這是每天下午一點和晚上九點的『聽眾服務』時間,不論婚喪喜慶,都可以請主持人播報,聯考榜單也可以在這裡聽到。在通信不發達的馬拉威,廣播是大家交換情報、獲取資訊的重要管道。

『菲力普醫生,聽說你快要回台灣休假了,是嗎?』檢驗科的同事姆夫拉問。


『是啊,十二月初。』外交役役男在服役期間,可以返回台灣休假十四天,我打算利用休假的機會順便去台大醫院內科應徵住院醫師。

『嗯,不知道可不可以幫我買一隻手機帶回來?二手的就可以。』姆夫拉面帶羞澀,低聲地詢問。

姆夫拉不知道,他已經不是第一個問我這個問題的人。病房的實習臨床醫療員傑瑞德和團裡的黑人女秘書都拜託過我。後來,在我同意幫忙姆夫拉之後,檢驗科的另外兩個同事也跟進,算一算,我竟然要從台灣買五支二手手機回來。

一般人很難將手機與非洲聯想在一起。『吃都吃不飽了,還有錢買手機?』我去光華商場時,老闆滿臉狐疑地問我。

身在馬拉威,我能夠體會黑人同事需要手機的原因。馬拉威南北全長一千多公里,許多人為了工作,離鄉背井到都市討生活,與家人、朋友的聯絡成為難以解決的問題。大部分的家庭因為負擔不起電話費,都沒有裝設電話線,負擔的起的家庭也不敢裝電話,否則左鄰右舍都會來借用。只有機關學校和公司行號會申請電話號碼。公用電話相當不普及,有時親友病危或過世,只能透過口耳相傳或傳紙條的方式輾轉聯絡,曠日廢時。而醫院假如在晚上或假日有緊急手術要進行,必須派值班司機直接去麻醉師、外科臨床醫療員、檢驗師、放射師家裡找人,因為無從聯絡起,不能事先確定在家,因此常有撲空的情形發生,延誤時機。為此醫療團也捐贈過幾支手機給姆祖祖中央醫院,作為緊急聯繫之用。

馬拉威有兩家手機通信公司,申請一個門號大約新台幣四百元。手機的費率雖然更貴,但是聰明的馬拉威人懂得與貧窮作戰。他們購買易付卡後,很快把金額用完,使別人沒辦法借來打電話,然後就使用『只接不打』或『傳簡訊』的省錢策略,仍然能和外界保持通信。

然而,手機在馬拉威的價格非常昂貴,大約是台灣的三倍左右,如果不是公家配發,一般人根本買不起。聽說台灣的手機便宜,因此每次醫療團有人要回國休假,黑人同事都會來拜託,希望代購手機。

經過家人和朋友的幫忙,我終於湊齊了需要的舊手機數目,帶回馬拉威。我明白同事的經濟能力有限,因此就把成本折合匯率,以三千夸加的價格出售。

『菲力普醫生,可不可以分期付款?』收到手機的姆夫拉雖然雀躍不已,又開始擔心付不出錢。我知道他有一大家子要撫養,手頭不寬裕,只好同意囉。實習生傑瑞德薪水更少,我索性將手機當作聖誕禮物,免費贈送給他。

我知道,手機代表的,不只是通訊,更代表著『機會』。拜手機之賜,姆夫拉正在等待衛生部通知,是否被錄取,可以前往馬來西亞,接受世界衛生組織贊助的寄生蟲學訓練課程;其他檢驗科同事參加了研究所公費生的選拔活動,也在等候結果;傑瑞德已經被來自法國的知名醫療組織網羅,將加入他們的愛滋病治療計畫。在通訊不發達的地方,誰能獲得最新最快的情報,就最有機會成功。

五支手機都各得其所,其他同事卻聽到小道消息,以為我是廉價手機經銷商,紛紛跑來問我:『聽說你在賣手機,我可不可以買一支?』我只好趕緊說明已經沒有手機了,而且本意是幫忙而不是做生意,免得讓人家以為我靠手機來賺錢。

沒有便宜的手機可買,其他同事失望的離開。有人想到了菲力普醫生還有一支自己隨身的手機,又來問我:『你六月離開馬拉威,可不可以把這個手機賣給我?』

看到如此渴望的神情,實在很難說『不』。因此,我決定回台灣前,以同樣的價錢賣出自己身上最後一隻手機。這位同事也很遵守約定的,先在三個月內分期付清了三千夸加。她終於圓了手機之夢。

而我只好又回到光華商場,替孑然一身的自己,重新找一支手機啦。

2009年4月15日 星期三

非洲小醫師(6): 湖邊畫家


蔚藍如海的馬拉威湖,是我們假日休閒的最佳去處。踩著細細的白沙,看著湖裡潮起潮落,沒有噪音,沒有人潮,沒有垃圾,沒有路邊攤,彷彿來到世外桃源。


湖邊有幾家旅館,提供住宿與餐飲。大陽傘下,來自尚比亞的導遊,正在教導印度遊客玩非洲遊戲。只要一張桌子,一些可口可樂的瓶蓋,或是一些小石子,就可以開始棋盤上的廝殺。我看到遠處有黑人小孩們快樂的嬉鬧戲水,於是赤著腳踏浪走過去。


在沙灘的一角,有個小木屋,屋頂用稻草覆蓋著。小孩們圍在木門外嘻嘻哈哈地往內看,我也在人群後探頭探腦,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是誰?』我問身旁一個老人。『他是一個畫家。』老人用英語告訴我。


漆黑的屋裡,只有幾道光線從木頭的縫隙裡穿進來,三十出頭的畫家坐在小板凳上,低著頭思索著。忽一會兒,從洗筆筒裡拿出水彩筆,放入嘴裡,吸乾後沾上調色盤的顏料,對著面前的畫版快速的塗抹起來。畫的是兩位頂著水果的婦女,一前一後,以意象的手法簡單描繪了五官和身軀,像是皮影一般,雖然一點也不細緻,強烈的顏色對比卻十分引人注目。


小孩們轉頭看到我這個外國人,一哄而散。畫家停下畫筆,跟我打了聲招呼:『歡迎光臨,你可以隨意看看,每幅畫的價錢都是可以商量的。』


馬拉威觀光業不發達,繪畫和木雕是少數幾樣富有特色的紀念品。如果到藝廊去買,價格相當昂貴,可以是路邊或是市場價格的十倍以上。一幅題材普通的水彩畫,大約台幣五十元左右,油畫則在台幣五百元上下。已經擁有不少畫的我,在此留步倒不是想買畫,而是難得遇見正在作畫的畫家,於是跟他攀談起來。


『我的名字是祝福。你是日本人嗎?』

我連忙澄清,自己是台灣人。『台灣,喔,我知道,以前台灣的農技團曾在這裡開墾過,讓我們收成增加不少呢。』祝福高興的說。

他開始說起自己的故事。『你知道,這一帶的人屬於通嘎族,以馬拉威湖為家,靠捕魚為生。我小時候也常常跟著爸爸和哥哥乘獨木舟出去捕魚。你看,馬拉威湖是多麼美啊,真是上天賜給我們最好的禮物。』

我看著湖水,慢慢將視線移向地平線的另一端。坦尚尼亞的山巒隱約可見,然而湖上有幾道像是烽煙一般的黑影,似動非動的,看來十分詭異。

『喔,我們通嘎人稱之為「飛魚」。每一道黑影都是由密密麻麻的小蚋蚊組成的,牠們每天成群結隊的由湖的另一邊飛來,是魚兒很好的食物,也是我們通嘎人喜歡的點心。』他做出把小蚋蚊放入嘴巴咀嚼的動作,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彷彿小蚋蚊的味道真的相當可口。

我又回到正題。『為什麼你會做畫家呢?』

『我喜歡畫畫啊!我想讓大家知道馬拉威人的生活方式。你從我的畫裡可以看到我們的食衣住行,以及傳統的工具和樂器。』祝福說。他從角落拿出一大疊他的作品,一張張的鋪在地上給我看。每張畫裡都有馬拉威湖,有的晴空萬里,有的是夕陽餘暉,還有月光下的泛舟景致。湖濱的小木屋間,穿梭著老人和小孩,男人推著裝滿魚的手推車,正要離開村子,婦女有的頂著一大簍衣物,前往湖邊洗衣,有的拿著木杵,在屋外搗起了玉米粉。恬靜的漁村風光,在畫中一覽無遺。

『你結婚了嗎?』我好奇的問。

『早就結婚了,已經有六個小孩了。光靠畫畫很難維持生活啊,顏料昂貴,而且必須到姆祖祖才能夠買到。失業率越來越高,很多人都開始賣畫,我的生意越來越差,可是要改行也不知道能去做什麼。』他無奈的說。『大兒子已經要念高中了,學費還不知道在哪裡。』

太陽漸漸西沈,湖上的獨木舟都朝著湖邊划過來。我挑了兩幅畫,付完錢。祝福拉著我的衣袖說:『你是第一個問我有沒有結過婚的客人。其他客人都只是忙著跟我講價而已。』他朝著我豎起了大拇指,一切盡在不言中。

嬉水的小孩們光溜溜的,他們無憂無慮的笑著、鬧著,不曉得長大要面對這麼多的煩惱。有個膽子大的小男生對我說了一聲:『哈囉!』我用圖布卡語回了一句:『你好嗎?』他們楞然不知。三秒鐘之後,又嘻嘻哈哈地跑到湖水裡了。

我真笨,這裡是通嘎族的地盤,怎麼講圖布卡語呢?

對岸的『飛魚』向這裡慢慢推進了,在這異國的世外桃源裡,我卻學到了人與人心底共通的語言。

2009年4月8日 星期三

非洲小醫師(5): 缺貨


門診的病人從放射科回來,兩手空空。原來是X光片用完了,要照X光的病人都被通知下週二再來。

在這個看似美輪美奐的中央醫院,埋藏了不少隱憂。其中之一就是『缺貨』。幾乎任何消耗品都曾出現缺貨的情形,白紙、圖釘、紗布、手套、針筒、點滴、驗尿試紙、止痛藥錠、抗生素針劑等等,有人戲說只有結核病防治計畫的試劑與用藥不會缺貨,因為這是國家重點計畫。可是事實上,檢驗結核菌的染色劑也缺貨過。

在台灣做實習醫師時,雖然病房護士天天例行清點存貨,但是醫院物資供應充裕,醫師向來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從來不會想到缺貨的情形。來到馬拉威,才發現醫療用品供應的重要性。我們團曾有骨科醫師、神經外科醫師前來短期支援,但是醫院沒有合適的手術器械,外科醫師也只能空自興嘆。檢驗科也曾出現捐血篩檢用的梅毒血清試劑和HIV檢驗試劑雙雙缺貨,病人如果要輸血只好自求多福。我剛來馬拉威時曾遇到全院只剩下十支利尿劑,該分配給哪幾個心臟衰竭的病人?實在是相當痛苦的決定。

缺貨頻繁,供應者、庫存管理者和使用者都有責任。馬拉威過去准許各公立醫院自行採購衛材和藥品,後來發現貪污舞弊的情形太嚴重,所以將預算收回中央,由衛生部的中央藥品庫房統一採購供應。然而中央統一採購,就難以兼顧各醫院特別的需求,緊急缺貨時也應變不及。馬拉威的赤字逐年遞增,也使得採購經費吃緊,庫房存量一直萎縮,醫院領到的物品數量往往不到申請量的二分之一。

庫存管理也是個問題。過去在醫院各單位的庫房只見物品散落各處,凌亂不堪,沒有人知道存量有多少、藥品過期了沒,遺失或是被偷竊也無人過問,反正用完了就再去領。使用者的觀念也令人咋舌,我曾跟台灣的醫界朋友介紹馬拉威的病房奇景:用針頭代替釘書針來釘公文、用紗布代替繩子來串病歷、用棉花代替抹布來擦桌子、工友戴著醫用手套打掃環境,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但是當醫院行政單位沒有錢買這些辦公用品時,護士就會就近拿可代替的物品來權充。於是不久之後,針頭、紗布、棉花、手套也都缺貨了。

面對缺貨的一再上演,馬拉威的同事們見怪不怪,病人與家屬無怨無尤,倒是我們這些從台灣來的人看不過去。為了維持起碼的醫療品質,購買醫院缺貨的物品,再以中華民國醫療團的名義將物品捐贈給醫院,就成為大家醫療工作外的另一項任務。藥品、衛材、器械、檢驗試劑、儀器零件、水電配件等,人人有份。同時,我們也希望建立有效的庫存管理機制,統計年度消耗量與規劃需求量,教導同事『開源節流』的觀念,一方面透過醫院間的交流管道彼此互通有無,一方面節省不必要的資源浪費。這些觀念和作法,我們視作理所當然,馬拉威的同事們卻多半覺得窒礙難行,嫌太費事、耽誤下班。醫院的行政單位也無心改善。反正倒楣的是病人、花錢的是政府,既然病人不在乎,政府不在乎,何必多此一舉呢?

真正可憐的是病人。我好奇為什麼馬拉威的病人都能忍受一家家老是缺貨的公家醫院?如果是台灣的病人,早就對醫院提起訴訟了,或是被媒體披露,關門大吉。有同事告訴我,因為是免費的醫療,所以病人都覺得看病是政府的『恩惠』,醫療品質也應該由政府來要求,病人只是弱勢,逆來順受。在台灣幫忙援建姆祖祖中央醫院前,許多北部的病人必須長途跋涉到首都去看病或開刀,現在好歹可以就近治療,已經很幸福了。缺貨既然是全國的事情,病人也沒辦法作什麼。不愧是素有非洲溫暖之心的馬拉威。也許我們該從台灣引進的,不只是管理學,還要加上消基會努力多年喚醒的消費者意識,和街頭集會遊行裡的民眾力量。

我懷念起樣樣不缺的台灣。

2009年4月1日 星期三

非洲小醫師(4): 迷你巴士


『姆祖祖,姆祖祖,要開了!』


如果你看到日本千葉縣某幼稚園的娃娃車,在馬拉威的公路上奔馳,載著沙丁魚般的黑人乘客,請不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眼睛花了。『歡迎搭乘迷你巴士,請上車。』車子停穩後,車掌先生會熱情的跑來幫你提行李,拉開大嗓門,用他有趣的英文腔調,招呼你坐上娃娃車。


馬拉威沒有公共汽車,當然更別提捷運。火車只有中部和南部有,主要用來載貨。長途客運每天只有一兩班,而且時速較慢,人民如果要出遠門,通常是坐隨時出發的迷你巴士。這種九人座的小巴士,是日本傾銷的二手車或拼裝車,TOYOTA、NISSAN、MITSUBISHI都很受歡迎,當地也有修車廠可以維修這些二手車。既然是二手車,也顧不得車殼上漆有『大塚株式會社』,或是『椎名病院救急車』,反正馬拉威人看不懂漢字嘛,無傷大雅。


坐上迷你巴士,準備出發?別高興的太早。司機雖然一直製造引擎發動聲,其實車子不裝滿乘客,是不會開車的。迷你巴士多半是家族經營,開車技術好的哥哥就當司機,英文流利、算術高明的弟弟就當車掌,全家的生計就著落在今天迷你巴士的收入上。車資按人頭計費,多坐一個人就多賺一份錢,因此車子最好滿載。後座正常九個人的座位,墊米袋、加板凳,東擠西挪,竟可以塞下十六個人。前座司機旁邊可以擠三個人,車掌為了不佔位子,早已練就一手拉著窗檻、一腳掛在門邊的高明本領。如果乘客想省錢,願意忍受風吹日曬,坐在車頂的行李堆裡,或是站在車屁股一路聞廢氣,就可以半價。


迷你巴士終於載滿了二十五名乘客,正式上路。車上經常是慘不忍睹。如果只有座椅傾斜、椅墊破裂,或是烤漆剝落,請勿大驚小怪,因為有更嚴重的缺陷你可能還沒發現:車頂漏雨、車門關不緊、輪胎漏氣,我還曾經遇過坐車到中途,全體乘客被司機請下車,『對不起,汽油用完了。』於是我們所有人在大太陽底下,苦苦地等待下一班迷你巴士。而當引頸以待的迷你巴士終於抵達時,車上已載滿了人,但是好心的車掌極盡其『排列組合』的功力,順利把我們全數安插進去,有人坐在乘客大腿上,有人以弓字形危立在密密麻麻的鞋群之中。

非洲,別的不多,新鮮事卻有一籮筐。

我瑟縮在前座排檔旁的一個小小的位子上,看著司機以時速一百公里駕駛著這台破車,雖然不自然的姿勢使得腰和腳都有點酸,但涼風颯颯,乘客們很快就輕鬆的交談起來,我也迅速地忘記了身體不舒服,與對交通安全的憂慮。

過去在車上聞到濃濃的黑人體味還會覺得難以適應,現在早就習以為常。報上曾有關於『體味』與『每天洗澡』的論戰,專欄作家認為,體味是人際間相互吸引的重要媒介,馬拉威人不應該受西方人影響,企圖去除自己的體味,全盤接受西方提倡的個人衛生觀念。『有專家指出,每天洗澡會降低體表細菌對身體的刺激,使得身體無法有效的產生免疫力。』結論是,『我們不需要每天洗澡。』事實上,一般馬拉威人的家裡都沒有自來水,必須向水車買水,或去水井挑水,每天洗澡原本就是過份奢侈的行為。

不知不覺,想得出神,忽然雙腳麻木的感覺又重新回到意識的舞台成為主角。

『你還好嗎?』看我在窄小的空間裡試圖活動雙腳,身旁的老人關心地問我。

『還好,我還曾經坐在排檔正後面,兩腳夾著排檔桿呢。每次司機要換檔時,坐我旁邊的女士就要出力幫我扳開大腿,因為根本是動彈不得呀!這次算好得多了。』聽到我自我消遣一番,原本裝酷的司機大哥也不禁莞爾一笑。


『你從哪裡來的啊?』司機問。

『我從台灣來,是個醫生,現在在姆祖祖中央醫院工作。』我簡單的回答。

『台灣,喔,我知道,馬拉威電視台有播出過介紹台灣的節目。台灣是不是有很多高樓大廈?』

於是我們聊起了彼此的生活,從台灣的繁榮,說到了馬拉威的教育問題,聊著聊著,有人下車,站在路旁的老婆婆提著一籠母雞上了車,母雞咯咯的叫聲,吵醒了鄰座的嬰兒,哇呀哭了起來,媽媽輕拍了小嬰兒幾下,伸手掏出了左乳讓小嬰兒吸吮。車子經過了馬拉威湖邊,大家都轉頭欣賞蔚藍無際的湖水。身體一半在車裡、一半在車外的車掌先生,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流行歌曲。不久,車子轉上山路,幾番曲折後,停在一個樹林裡。原來是休息站到了。

大家魚貫走下了迷你巴士,有的舒展筋骨,有的走到林子裡去方便。路旁賣炸樹薯、烤玉米的攤販,見客人上門,紛紛嚷叫起來。我稍微抹掉些頭髮和臉上的風沙,跟提著一籃紅芭樂的小男孩買了幾顆,準備拿回車上請司機和鄰座的朋友們吃。

千葉縣的娃娃車,在馬拉威的黃昏,載著台灣外銷的小醫生,朝姆祖祖邁進。沒有空調,只有夾帶著沙與塵的晚風;沒有電影,只有彼此聊著各自生命裡的浮光掠影;沒有飛機座椅,只有小小的容身之地。

這一刻,在迷你巴士上,我們這些萍水相逢的人,不分膚色,為了盡好乘客的本分而緊緊相依。一顆顆心,似乎也因體溫的傳導而連接起來。

2009年3月25日 星期三

非洲小醫師(3): 沒有醫生的門診


大清早走到門診區,忽然被門診的護士長叫住:『菲力普醫師,我們需要你!』

菲利普是我的英文名字。馬拉威人覺得要念羅一鈞三個字是奇難無比,所以我入境隨俗用了個洋名,好念又好記。

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是三個埃及內科醫生臨時決定全數休假回埃及一個半月,他們的病人約診來不及取消,所以現在門診區人滿為患,很多病人是從外地專程來看診的,卻只能枯坐等候。大家都在問:『埃及醫生到哪裡去了?』

姆祖祖中央醫院是個聯合國,有來自各國的醫療專業人員,過去最鼎盛時期,有來自英國、埃及、巴勒斯坦和台灣的醫師共十名,馬拉威籍的醫師只有三名。英國的醫療人員是以教會志工身份來的,薪水每個月台幣五千元左右,比我們服外交役的薪水還低,但是個個都充滿奉獻的精神,在醫院工作不遺餘力。相對而言,埃及派了心臟科醫師、胸腔科醫師、一般內科醫師和泌尿科醫師各一位,敬業態度就很差,每週只來醫院看診兩三次,每次限診五個病人,幾乎很少去病房查房,反而常可在歐盟工程師的辦公室看到他們借用電腦上網。往往八點半到醫院,十一點不到就自動下班了。我到馬拉威服役前,以為在非洲工作的醫師都像史懷哲一樣,看到埃及醫師這種工作態度,頓時幻滅。


為什麼埃及醫師會這樣?埃及醫師不諱言地告訴我,其實埃及派他們來,帶有政治目的。原本是當初埃及和以色列走的太近,被阿拉伯國家排斥,因此轉向非洲尋求支持,當時埃及派了幾百名醫師到非洲各國,希望藉由醫療外交使埃及在非洲的影響力擴大,使埃及不致孤立。馬拉威自然樂得接受這種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當時說好,埃及政府支付薪水與機票,馬拉威政府負擔當地房屋水電的開銷,人窮志短的馬拉威政府竟刻意違約,把埃及醫生在當地的房屋水電費賴帳不付,為了外交,埃及政府也只好咬牙承擔。

風水輪流轉,後來埃及被阿拉伯世界重新接納,不再擔心孤立無援,就打算撤回派在非洲的醫師。去年埃及政府不再給付駐外醫師的房屋水電津貼,要求馬拉威政府按合約行事。馬拉威想繼續賴帳,找了些理由搪塞,埃及醫生竟找上我們醫療團要求津貼,我們錯愕之餘,只能表示愛莫能助。馬拉威政府眼見埃及醫生求助無門,紛紛準備打道回府,引起一陣恐慌,終於出面給付,埃及也就留下醫師繼續工作。

埃及政府的回心轉意,是著眼在未來一旦聯合國憲章修改,常任理事國數目可以增加,埃及希望擠進常任理事國之席成為非洲代表。由於南非將是強勁的對手,因此醫師的派遣更顯得是重要的外交手段,必須維持。

馬拉威總共有十名埃及醫師,散佈於北中南各地。原本十名醫師都要集中在中央醫院,結果馬拉威內閣首長各顯神通,竟讓衛生部把一半的名額給了區域醫院,滿足這幾位首長鞏固地方選票的需求,也讓埃及醫師明白『外交至上』的道理。以外交的觀點來看,埃及政府重視的是這些醫師的存在,有醫師在就表示埃馬邦交深厚,何況這些醫師還有不少是馬拉威缺少的次專科醫師。至於埃及醫師每天幾點上班、幾點下班、看了幾個病人,埃及大使館才懶得去過問。

醫院不敢得罪這些埃及醫師,否則他們生氣走人,會落得連偶爾來晃晃的醫生都沒有了。姆祖祖中央醫院的院長,為了籠絡埃及醫師,甚至將帶頭的心臟科醫師,任命為內科兼加護病房主任。實際上,這位內科主任徒有『主任』的架子,卻沒有盡到應盡的責任。往往來到病房頤指氣使、任意斥罵一番,轉頭就走,留下一個個瞠目結舌的黑人同事,讓需要心臟科照會的病人繼續苦苦等候。至於臨床教學、病房管理、照護品質等重要的科內業務,更是不聞不問。至於加護病房,我們估計這位主任前來『拜訪』的頻率,大約是一個月一次。誠然,被策封為主任並沒有多增加一分一毫的薪水,但是對於自己分內的工作如此草率對待、對道德良心如此視若敝屣,實在令身為同業的我,為之氣結。

看到台灣的醫療團人員每天不分早晚在醫院奔波,埃及醫師還會來勸我不用這麼辛苦。『馬拉威人自己那麼懶,看到自己同胞都可以見死不救,我們身為外國人,實在不需要如此賣命。』一位埃及醫師理直氣壯的說。

只能說人各有志。我在首都醫院見習時曾遇到過一位工作認真的埃及內科醫師,他也承認在馬拉威,大部分的埃及醫師都是抱持著得過且過的心態。門診鬧空城也不是第一次了,有時候是埃及醫師臨時說有事,有時候是無故缺席。在以前,門診的護士會告訴病人明天或是下星期再來看看,現在他們比較相信我的醫術了,就會找我代診。病人萬一約不進限診的五個名額時,也會拜託我幫忙看。

誰說來非洲工作的醫生都是史懷哲?畢竟凡人比聖人多,大家各自心裡有一把算盤。好在仍然常可以見到典型中,為非洲奉獻二十餘年、土話朗朗上口卻已經白髮蒼蒼的教會醫師,不分晝夜、不分工作天或是假日地,在病人身邊照料。也是有著這樣的榜樣在,我們這些台灣來的菜鳥醫師,也才能繼續堅守崗位,用誠心彌補實力,讓病人好歹不至於白跑一場。

不過,有時平心靜氣的想想,我們也是為了外交才來非洲做醫生,從埃及醫生的表現裡,倒也可以看到部分台灣醫生的影子。一位醫生說得實在:『要不是為了混口飯吃,誰願意到非洲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來?』

所以,也不用五十步笑百步了。

2009年3月18日 星期三

非洲小醫師(2): 電廠危機


『又停電了!』醫療團的發電機,再度轟隆轟隆的響起。


停電原本是馬拉威生活的例行公事。每到週六或週日,常常就會有無預警的停電。據電力公司表示,是定期的管線維修。馬拉威的電力公司是民營企業,在非洲各國連鎖經營,因為僅此一家,而且又是在非洲如此落後的地區,平時有電能用就謝天謝地了,假日停電也無可厚非。


然而,自從雨季一場大雨,造成南部的第一大河川--希爾河--河水暴漲,淹壞了水力發電廠的發電機組,全馬拉威就進入了電力黑暗期。報上刊登著分區停電的時間表,實際上每天經常還有不定時的停電。電力公司預估,要半年才能恢復正常供電。


停電其實只影響了少數人的生活型態。馬拉威大部分的家庭沒電可用,晚上使用油燈,瓦斯昂貴且不普及,一般人家裡都是生柴火燒飯煮水,因此燙傷的常見原因,就是油燈爆裂,或是不慎被熱水燙到。同事們因為經濟狀況稍好,負擔得起電費,就用電爐做飯。


『昨天我家直到晚上十一點才有電,所以我們全家一直餓到十一點,才能煮晚飯。上床睡覺已經是十二點半。』病房的護士睡眼惺忪的說。馬拉威人習慣早睡早起,平常晚上八九點就就寢了,早上五點不到就起床。要他們撐到午夜才睡覺,實在是很殘酷的事情。


『我寧可吃冷的,所以我太太現在都是下午兩點就先準備晚飯。真不方便。』一旁寫病歷的臨床醫療員接口說道。


『可是我家一直都沒停電耶。』另一名護士說。


『那是因為你家跟區黨部很近,所以當然不會停電囉!』旁人嫉妒地說。


我其實也是受害者之一,但是情節不像黑人同事那麼嚴重。醫療團有一台小型的發電機,可以靠燃油來供應餐廳和辦公室的電力,所以公事不會耽誤,三餐也不用摸黑吃。團員的住宅則依然一片黑暗,停電時我乾脆拿著星象圖,到戶外來認星星。假如停電一整晚,有時我們會帶著充電式的照明燈,相約到外面踏馬路,或是到一位護士的家裡去打個小麻將,殺殺時間。


剛停電時,熱水器裡的水還沒冷卻,我要趕緊先去洗澡。不料電話響起,是值班的護士凱撒琳的聲音:『菲力普醫生,這裡是內科女病房,我們現在一片黑暗,可不可以跟你借照明燈來使用?』。


我於是提著照明燈到醫院去。在這段非常時期,姆祖祖中央醫院也是靠發電機苦撐。醫院原本財政已經困難,又恰巧遇上美伊戰爭油價飆漲,行政費用幾乎全數用來買油發電。不幸一台發電機可能因使用過度,發生故障,導致病房區全數陷入無電可用的窘境。晚上護士要提著油燈,去幫病人打針給藥。氧氣製造機需要插電才能使用,需要氧氣的病人只好移到加護病房去接上氧氣桶,但是一旦氧氣桶內的氣體用光,病人就只能自求多福。幸好急診室屬於另一台發電機的範圍,否則醫院到了晚上,簡直就可以宣布關門大吉。


走進伸手不見五指的病房裡,護士和工友聚在休息室裡,點著蠟燭聊天,病人與家屬則都已昏昏睡去。他們倒是習慣了。據說十年前,姆祖祖還是一個電力供應不到的城市。我把照明燈拿給了值班護士,自己拿著手電筒走回家。


我想起九二一大地震時,當晚正在台大內科病房值班,突如其來的全國大停電,使得病房陷入一團混亂,兩位需要呼吸器的病人頓時陷入無氧呼吸的狀態。我和學長各負責一個病人,用雙手規律性的把氧氣壓進病人肺部,雖然壓得手酸肩痛,總算順利度過了危機。沒有電,實在是很恐怖。


馬拉威第一大報『民族報』,天天有讀者投書,為了停電在叫苦連天:『沒有電,生意要怎麼做下去!』檢驗科的廠商也跟我大吐苦水:『冷藏的試劑都壞掉了!』南部許多的工廠聯合起來,要向電力公司索賠,結果當然是不了了之。


一個半月後,馬拉威的電廠危機終於慢慢解除,分區停電的惡夢成為歷史。利用一個連假,我和幾位團員一起坐著船,橫渡馬拉威湖到對岸的坦尚尼亞去旅遊。經歷五個鐘頭的航行,終於看到了陸地。當時是晚上十一點,可是非但看不見萬家燈火,反而是出奇的陰暗寧靜。


『對面也停電啦。』同行的姆提卡對我搖搖頭,他是我們的翻譯。船靠岸後,我們在移民局官員的前導下,拿著手電筒步行到辦公室辦入境手續。在月光下,又經過了半個鐘頭的步行,我們終於抵達了下榻的客棧—很不幸,客棧的發電機壞了,所以還是沒電。於是,我度過了生平第一個點油燈睡覺的夜晚。


在搖曳的燈火裡,我想起馬拉威成千上萬沒電可用的人們。沒有奢侈的享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也可以如此簡單卻滿足。


坦尚尼亞那沒有電的夜晚,星月交輝,蛙鼓蟲吟都響亮了起來。忽然感謝老天,讓自己遠離那轟隆轟隆的發電機馬達聲。這幾小時,我是平凡而單純的活著。

2009年3月11日 星期三

非洲小醫師(1): 姆祖祖的一天

早上七點鐘,太陽藏在雲裡,窗外飄著細雨,落在地上的水灘蕩漾開來,濺起水花把剛睡醒的小青蛙撞個滿懷。我打了個哆嗦,披上白袍走出門外。步入餐廳,女廚工Eunisi已經把稀飯和荷包蛋放在桌上了,我用土語Tumbuka說了聲『Mauka Uli』道早安,她也微笑說了聲『Nauka Makola Kwali Imwe』。匆匆吃完早餐,騎上單車前往醫院,開始一天的工作。


醫院的大講堂已經坐滿了各病房的值夜護士,以及各科的黑人臨床醫療員們。一如往常的,只有我和英國籍小兒科醫生莫理斯兩個醫生在場。聽到病房護士報告昨晚有三個小孩過世,莫理斯皺起了眉頭,用他蘇格蘭腔的英文詢問著護士和值班的臨床醫療員,到底發生了什麼狀況。


我聚精會神地試圖從兩種截然不同口音的對話裡找出蛛絲馬跡。護士用著她習以為常的語氣說著:『當家屬通知小孩不對勁時,前往查看已經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因此打電話給值班的臨床醫療員來,宣佈死亡。』值班的臨床醫療員更是一問三不知,其他病房的護士已經連連打呵欠了,有的甚至趴下來睡著。於是我們無奈地結束了這場始終無解的晨會,讓連續工作了十五個鐘頭的夜班護士們回家休息。


我想起昨天晨會聽到的天方夜譚,產房某孕婦半夜難產,值班的臨床醫療員拉不出嬰兒來,急忙打值班救護車司機的大哥大,請司機去載婦產科資深臨床醫療員來,司機說立刻去。結果大家等了兩個鐘頭人還不來,再打電話給司機,司機竟說他不小心又睡著了,所以沒去載人。等到資深的臨床醫療員終於抵達緊急進行剖腹生產,奇蹟似地,嬰兒竟然還活著。只是大家對這位不顧病人死活的司機,都留下極深刻的印象。這就是我工作的醫院,還是中央醫院哩。



臨床醫療員們還坐著呢。我拿出筆記型電腦、單槍投影機,八點到九點是從二月以來關於實驗室檢查的第十五堂課,講題是『血清白蛋白檢查的臨床意義』。今天出席聽課的臨床醫療員有十個,還好講義足夠。上個月上完了肝功能、腎功能、尿酸和血鈉濃度後,舉辦了月考,三十題單選和一題問答,滿分一百,結果有人考八十幾分,有人考二十幾分,很吃驚的是實習的臨床醫療員都考的比正式的臨床醫療員高分。有些答案離譜地令我啼笑皆非,但看的出來不少人確實很認真學習。為了鼓勵他們,我就用微薄的薪水買了兩本牛津大學的醫學手冊,送給成績在前兩名的學生。也許是想贏得獎品的緣故,這個月來上課的臨床醫療員明顯增多了。在失望與希望之間,盡可能激勵自己日復一日地持續教下去,持續每晚挑燈夜戰地準備教材和講義,讓想學習的人能獲得繼續教育的機會,建立正確的知識和觀念,日後幫助更多的人。



結束了一個鐘頭的講課,回到團部辦公室,卸下白袍,趕緊接收公用的電子郵件,連同國內傳真來的函件,請團長批閱。檢驗科的同事敲門進來,說道醫院的驗尿試紙已經全數告罄,公營的中央供應庫房也無存貨可以提領,真是晴天霹靂。於是我急忙找出前次的實驗室採購資料,幸好三家估價單均已齊備,於是請團長裁示後向其中一家廠商發出申購單,預計兩天後貨品就可以寄達,解決燃眉之急。



自二月起,團長派我負責『檢驗科品質提昇計畫』。經過一個月的評估,發現檢驗科最大的問題在於試劑老是缺貨。他們的試劑由中央庫房供應,供應得相當不穩定。常常就莫名其妙說不給試劑了。像是懷孕試驗、傷寒試驗、霍亂弧菌培養試劑等等,這些相當常用的檢查,已經缺了半年了,臨床醫療員只能憑經驗去診斷,病人毫無保障。甚至現在連最基本的革蘭氏細菌染色劑都面臨缺貨的危機。



為了能讓醫院正常營運,我的任務是幫他們去民間的公司購買這些缺貨的試劑,再以團的名義捐給醫院去使用。這是相當煩人卻不能不做的事情,我總是要想盡辦法去找到三個公司的估價單,才能比價,然後正式去採購。馬拉威賣試劑的公司很有限,全部都在首都或是南部的布蘭岱,很多時間就消耗在傳真來傳真去,等待他們慢吞吞的動作把估價單寄來。有些東西,像是血糖試紙,已經快兩個月了,還是收集不到三家估價單,我只好上網去找南非的電話簿,設法找到南非賣試劑商家的資料,寄信或傳真去請他們給我們估價單。因為這些繁瑣的事情,排擠掉真正從事臨床診療的時間。而試劑缺貨的狀況像是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嚴重,檢驗科天天向我呼救,似乎永無止境。



然而,要提升檢驗科品質,光買試劑是無濟於事的。黑人臨床醫療員連最基本的檢驗正常值都不曉得,更別提判讀了。因此,我製作了各種檢驗正常值的一覽表,發給病房和每個臨床醫療員,再配合上課,把危險的數值和緊急狀況的處理方式,一再提醒他們。現在我去病房迴診時,他們已經會把不正常的數值標出來,有人已經知道怎樣的肝功能數字比較符合急性病毒性肝炎,也會去注意服用利尿劑的病人的電解質濃度。護士程度也不好,常常把血裝錯管子,導致無法檢驗,因此我又製作了『檢體收集守則』,把所有的檢查列成表格,標明哪些要空腹、該用什麼管子,哪些可以冰冰箱。用數位相機把所有的管子標示好,照相列印出來,發給每個病房,這樣護士有所依循,就可以大大減少犯錯的機會了。



處理完了公務,披上白袍前往內科病房,內科的臨床醫療員正在帶著實習生查房。他們兩個人都是我早上上課的忠實聽眾,這位實習生更是上月月考的第一名。在我的指導下,她現在已經會操作心電圖、判讀基本的實驗室檢查,每天有空就閱讀我送她的牛津醫學手冊,診斷的思路一天天的進步。看到他們這群實習生,就看到馬拉威明日醫療的希望,又怎麼忍心棄之不顧呢?恰好埃及心臟科醫師也來迴診,我們一同討論了幾個風濕性心臟病的病人後,我把心臟科醫師強調的幾個重點,用比較淺顯的話跟臨床醫療員重新說明一遍,解答他們的疑問,然後跟他們把其他的住院病人瀏覽一遍,已過中午時分。



下午午睡片刻後,開始教導黑人秘書如何對醫學書籍進行分類。醫療團委請中華民國醫院協會募集了四十幾箱的英文醫學書籍和期刊,已經運抵。英國慈善基金組織也捐贈了一百多本英國醫學書籍,目前已覓得醫院的一個空間展示,供員工借閱。我們預備將這些圖書和期刊分類建檔後,在醫院開闢一個圖書館,並提供網路查詢與多媒體教學,讓馬拉威北部的醫護人員,都能利用圖書館的資源,充實醫學知識,提升醫療品質。看到這麼多的書籍,可以感受到台灣的愛心。雖然大多是舊書,卻都是醫學各專科的經典,絲毫不失其豐富的參考價值。這個圖書館,將命名為『台灣醫學圖書館』,成為馬拉威北部唯一的醫學圖書館。這些書籍,和圖書館提供的其他服務,對醫學教育落後、醫學書籍貧乏的馬拉威,將是非常可貴的資源,能帶動學習風氣,讓這裡的醫護人員,能夠跟的上現代醫學的腳步,不再閉門造車,透過自動自發的學習,早日達成我們技術移轉的目標。



下午三點鐘,今天是英文課的時間。我們兩個役男,因為要負責臨床或電腦教學,必須用英文演講,負責採購時又必須使用商業英文,因此深深覺得英文能力亟需加強。因此我們開始向英國麻醉科醫生的太太學英文,每個星期找兩天去她家,請教她一些日常或工作上遇到英文用法的問題,討論新聞時事,隨時請她糾正我們發音、句型或文法上的缺陷。這是一天當中難得輕鬆的時光,可以一邊喝茶吃點心,一邊聊天,學習並且欣賞標準的英文,暫時遠離像是陀螺一樣每天不停旋轉的生活。



結束一天忙碌的工作,晚上所有團員齊聚餐廳共進晚餐。服役以來,馬拉威醫療團不停的面臨嚴重的考驗。首先是四名資深的團員陸續約滿歸建,緊接著婦產科丁醫師罹患惡性瘧疾,併發腎衰竭,緊急後送南非住院洗腎。隨後屏東基督教醫院接掌本團,人事出現大幅變動。紛至沓來的事件,像是姆祖祖的雨季般,雲層越來越厚,不知光明何時到來?人手不足,役男都需獨挑大樑。即使環境如此惡劣,我們只能咬緊牙關撐過,盡力而為。湖光山色我們已無暇去遊覽,沈重的負荷我們彼此分擔。然而一個安定健全的工作環境,是否遙不可期?只覺得前方要破壞的鐵絲網有成千上萬,我們卻只有幾個小兵,幾把剪刀,即使夜以繼日的剪,也不知何時方休,況且身後還有莫名的恐懼在風起雲湧。



夜深了,姆祖祖的夜空一半是星光點點,一半是黑雲籠罩。我聽著巴哈無伴奏大提琴曲,準備明天上課的投影片和講義。這裡的夜,格外寧靜沁涼,忽然想到『雖千萬人,吾獨往矣』這句話。南十字星座已經升起,只可惜,我的朋友,你們卻看不到,就像你們看不到我交織著執著與無奈的孤寂啊。

寫在前面: 每週三開始連載非洲小醫師


好遙遠的事情囉! 民國92年1月起,民生報週日版出現一個「非洲小醫師」專欄,由我負責撰稿。記得當時經常被編輯大哥催稿,為了生出稿件,每個週末都絞盡腦汁的在想題材、找靈感。7月結束外交替代役工作後,還是繼續連載,直到10月底。


經過六年,事過境遷,民生報早已吹了熄燈號,馬拉威也在一年前跟台灣斷交,使馬拉威醫療團走入歷史。如今回顧這些文章,倒挺珍惜曾留下這些記錄,見證醫療援外的一頁。從今天起,版主將每週三連載當年的「非洲小醫師」專欄,讓自己、也讓讀者,穿越時空,體驗在非洲生活和工作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