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28日 星期四

非洲小醫師(11): 慚愧的幸福


在聖多美服役的役男黃閔農,是我在台大醫學系的學長。他在標題為『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的服役感想裡,寫到了如下的心情:

『白天,我在世界前十大窮國的窮鄉僻壤裡看病,晚上,卻回到我們台灣人的世界裡,過著舒適安穩的生活。我每天如此輕易地往來兩個世界的繁華與衰落,跨越聖多美人無法逾越的鴻溝,雖然時時刻刻提醒我身為台灣人的幸福,但也帶給我無止境的慚愧與痛苦。』

這是非常貼切的形容。前來馬拉威服役前,我想像自己可能要住在茅草屋,過著沒水沒電的生活。來到醫療團,才發現生活實在相當舒適。建築物四周都有圍牆,前門、後門有黑人警衛看守。宿舍是四戶式的兩層樓公寓,我和阮耀鋒各住一戶,每戶的房間都很大,包括臥室、廁所、浴室、廚房和客廳,而且有熱水器、小冰箱和電爐。洗衣可以請女傭,三餐有廚師鄧肯老爹料理,出門辦事有司機載送,閒暇時可以到團部娛樂室用筆記型電腦上網、看衛星電視、唱卡拉OK或者觀賞DVD。

『這完全不是體驗非洲生活嘛!倒像是度假。』來參觀的台灣訪客經常如是說。因此當別人豎起大拇指說我『有勇氣、肯吃苦』時,我總是低下頭,捫心自問:『這樣的生活哪裡是吃苦?』即使不和當地人比,跟台灣的軍隊生活比起來,這樣的生活條件也是好得多。

雖然替代役的月薪只有區區每月一萬三千元台幣,在馬拉威卻已經是令人咋舌的數字,莫魯士總統的本薪也不過如此。英國的小兒科醫生莫理斯,是參加志工組織來姆祖祖工作的,每個月的薪水只有我的一半,而且沒辦法享用像我們團裡如此齊全的公共設施,薪水全轉作生活費了。

美國籍的麻醉科醫生也是志工,他的月薪由馬拉威政府支付,只有台幣四千元不到,當我和耀鋒對他提出以每小時十美金的鐘點費,向他太太學英文的請求時,他打趣的說:『哇,我太太在家教英文,賺的錢比我還多!』其實,這些鐘點費我們可以憑收據向國合會申報『語文學習費』,所以,也等於是政府在幫我們出學費。

與這些不計酬勞、但求奉獻的志工一起工作,更加使我感到慚愧。我們這群『外交尖兵』,蒙受外交部、大使館和醫療團的百般呵護,不但有總統關愛、媒體垂青,還可以博得一個『台灣史懷哲』的美名。但是究竟我們是來非洲享福,還是來服務呢?

服役半年下來,我已經存了不少錢。這點錢跟我日後開始正式行醫的收入相去甚遠,幫助黑人同事卻是綽綽有餘。於是我決定,把買紀念品的錢省下來,改買醫學書籍,送給病房的臨床醫療員當上課獎品。拿到『牛津內科臨床手冊』的臨床醫療員蘇魯,是二月月考的第一名。她在病房裡認真研讀手冊的神情,使我深信自己的決定是對的,因此後來我又自掏腰包買書給其他臨床醫療員。一本書的花費,只是我薪水的二十分之一,卻可以讓一個馬拉威的行醫者終生受益無窮,並且運用到病人身上,這樣的投資當然是值得的。

某個早晨,皮膚科的臨床醫療員姆提卡忽然來找我。『菲力普醫生,坦尚尼亞醫學院寄來了一封信函,邀請我去參加為期一週的皮膚科進修課程,這是時間表。』

『那很好啊,可是你的旅費有著落了嗎?醫院願意幫你出錢嗎?』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想他一定是有求而來。

果然沒錯。天天哭窮的姆祖祖中央醫院,表示這項活動不是由馬拉威政府舉辦,所以無法給予姆提卡任何補助。醫療團也沒有這種名目可以提供個人進修的贊助。我跟姆提卡拿筆加加減減,交通費加上住宿費,總共要兩萬四千元夸加。

『要不要給他?』我心裡猶疑不決,這筆錢差不多是我三分之二的月薪。想到姆提卡雖然只是個臨床醫療員,卻是馬拉威北部唯一的皮膚科權威,加上他工作態度十分認真積極,如果提供他這個機會去進修,對病人一定是有利無害的。於是咬牙狠下心,『好,我幫你出!』

荷包已經大出血,一個月後,在研討會上認識的愛滋病諮商工作者『希望』,也登門來請求贊助。他申請到一個去大學進修諮商教育學程的機會,可是高達兩萬元的學費卻使他無法成行。經我長考一番,決定拔刀相助。東湊西湊了兩萬元後,已經呈現赤字狀態,連伙食費都只好暫時拖欠。兩週後,『希望』興奮地拿著結業證書給我看:『現在開始,我可以做諮商訓練的講師了!』
姆提卡和希望,後來都成為我進行愛滋病教育訓練課程的固定班底,不遺餘力地協助課程進行。當初資助他們並不是為了收買人心,而是願意成為他們的『貴人』,扶他們一把,能夠更上一層樓,有更傑出的表現。同時,也可以讓活在慚愧的幸福裡的我,稍稍抒解矛盾的情緒。

同樣是人,兩個國度,卻有天壤之別的生活水準。也許鴻溝終究難以跨越,我只盼望,活在幸福這一方的人,學會珍惜自己前世修來的福份,更不要吝惜把幸福分享給活在另一方的人。

你的一點點付出,也許就改變了一個人的一生。

2009年5月24日 星期日

內科五診


總是不知不覺地,在內科五診,這門內門外的送往迎來裡,開始了一個新的週末。


週六的內科門診,不像是平日有如菜市場般的人聲鼎沸,而是有陽光斜斜地照進長廊,溫暖著早起的患者。有人會早來,所以我八點半開始看診。但多半是睡得晚,因此十點之前總有些空檔查閱患者資料,算CD4、整理住院檢驗結果等等。這段時間也是輕鬆的,多聊聊天、說說故事無妨,沒有太大的時間壓力。


十點之後人潮湧現,順號的、過號的、加號的,打盤尼西林要看過敏試驗,照完X光要插隊看片子結果,還有初診的、轉診帶著一堆資料的、篩檢HIV陽性第一次就診不知所措的,於是神經必須繃緊、腦子CPU轉速必須上升而且加開N個多工視窗。遇到悶葫蘆要盡快炒熱氣氛、助他敞開心胸,遇到太愛自言自語的患者卻找機會切斷話頭、反客為主。如果有陪同者在,有時必須請陪同者出去,以便討論一些隱密的問題。此外,還必須注意門內的流暢度、門外的焦慮溫度。


這是一種奇異的氛圍,有如便利商店的服務生,一面笑容可掬的跟顧客結帳找錢,同時要注意等候的顧客是不是已經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雖然我不用對進門顧客高喊『今天肺炎疫苗免費喔!』,事實上工作態度還滿接近的。


在內科五診的短短一年來,人生百態都曾遭遇。像是『超級星光大道』的陶子帶著星光一班又一班的新生一樣,我們幫助幾十位初診的大小朋友們,度過得知HIV或是結核病最震撼無助的時刻,走出恐慌鬱卒的幽谷。扮演生命線,聆聽患者母親在診間泣不成聲,傾訴無法接受兒子是同志,直說不想活了。陪伴患者和家屬經歷吃藥帶來的副作用、百病纏身的痛苦、以及住院到與世長辭的最後一程。


不過,在前述類似連續劇的橋段、楊宗緯版的曲目之外,其實,因為五診的常客都是年輕朋友,勁酷的裝扮、蓬勃的朝氣,出雙入對的帥氣潮男或型男,還有不時傳出的笑語(個管師也常參一腳),總是引人側目,也讓五診有時瀰漫著林宥嘉的迷幻風格,有時卻是瑤瑤版『殺很大』的無厘頭粉紅青春,只差沒跳起舞來。在白色巨塔的拘謹國度裡,這裡宛如租界特區,稱的上是異數。


我慢條斯理的看診節奏,一年來沒有多大進步,30個病人每每總是看到超過下午一點,昨天加號多了,更是創新記錄,下午兩點才結束。有時一些睡到中午自然醒、急急忙忙打電話來的人,我都跟他說:『你現在來剛好,反正我也還沒看完。』這不夠over,我常扒完便當,繼續下午的『同場加演』,跟初診的患者再深入聊聊,有時聊完,睡過頭的的病人也來了,正好繼續看。


也曾遇到等候的不耐煩的患者在門外嚷著:『這個醫生看太慢了,我算過一個病人要看20分鐘。』結果是旁邊的患者們幫忙緩頰,說這樣看的比較仔細,不是很好嗎?幸好門診不是獨腳戲,有診間助理幫忙處理了許多庶務,還有個案管理師會用空檔找候診的患者先闢室密談,不然等太久應該很煎熬。我最近曾想放些有料的雜誌或漫畫在門外供人閱讀,不過考慮候診的並非完全都屬於單一族群,暫時無法付諸實現,等兩年後重出江湖再規劃吧。


6月13日就要吹熄燈號,最近像是嫁女兒一樣,陸續將患者約往其他醫師的門診。台大曾經有醫師出國進修,雖然事先已經改約其他醫師,有些死忠的患者仍自行決定停止看診,結果後來竟然不幸發病。醫生病人的緣分誠然可貴,但也不能因為醫師不在,就自暴自棄呀!否則醫生就罪孽深重了。好在個管師仍會繼續細心『追管』,不會輕易放過的。


套個日劇常用的句型:『無論未來我在天涯的哪個角落、兩年後回到內科的哪一診,我必定會繼續守護著內科五診的精神,也請五診的同班同學們跟我一起努力,好嗎?』 此時要淚光閃閃,然後講『答應我一定要幸福喔』之類的。


距離出發,倒數第22天。